第一章:盗亦有道(2/2)
泉之和袁贵背了两个快赶上他俩高的大筐割草回来,一前一后地艰难走着,步履蹒跚活像两个小老头,袁贵走在前面,一个不注意被躺在地上的白鹄给绊了一跤,摔一下也不打紧,只是他爬起来之后看见地上躺了个人还浑身血迹,以为又是他们“伺候”的那伙儿山匪杀了人给抛尸山后了呢。泉之和袁贵不忍白鹄就这般被“抛尸荒野”便商量着给他刨个坑埋了,白鹄本来已经醒了,不过看袁贵这么紧张的样子,一时玩儿心大起便躺在地上接着装死,后来又听见这两个小孩儿商量着要把自己给埋了,心想这两个小孩儿可别是说干就干的“勤快人”,虽说他这前半生过得流离失所不甚安稳,可他也不想在两个小孩儿可怜之下这么早就入土为安,于是“诈尸而起”,又把袁贵吓了一大跳。
白鹄见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呆了两个孩子,正为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而绞尽脑汁时,袁贵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噜了几声,随后泉之的肚子也响了,白鹄闻此,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已经压得变形的糕饼,当然也是干大票的时候“顺便”在人家厨房里摸出来的,本想着当做明天的早饭,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袁贵和泉之一天就一顿米糠,见了白鹄的糕饼眼睛都开始冒绿光,终于相信白鹄是人不是鬼,因为他俩都一致认为鬼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鬼不吃东西,鬼只吃小孩儿。”说罢,白鹄舔了舔嘴唇,面露凶光,像看见了美味佳肴一样一般盯着泉之和袁贵,两颗原本可爱的小虎牙在夕阳余晖下镀上了一层血色,仿佛真的能把人的血吸干一样。不得不说白鹄很有当坏人的天赋,话音刚落,泉之和袁贵就噎住了,紧接着都跑得屁滚尿流,白鹄只得迈开长腿跟上去,一只胳膊揽住一个,又满嘴瞎话地解释了半天。
袁贵和泉之起初还半信半疑,不过白鹄后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样和他们道歉,又对他们“把话说开”了,放出话来保证带他俩脱离苦海,他俩也放下了戒备,认白鹄为大哥,索性不回去了将这群游匪流寇的种种恶行痛骂到半夜。两人经过一天的体力劳动和一晚上来自白鹄的“惊吓”,身体早就支撑不住,骂的得累了便枕着白鹄的一大袋子金银在树下睡了,白鹄没忍心叫他俩,什么高手他没见过,区区几个山匪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群杂碎,至于第二天泉之和袁贵醒来时,白鹄已经在他俩旁边烤起了一只野兔子,并开玩笑似地告诉他俩山匪窝已经被他昨晚一锅端了。
就这样,泉之和袁贵被白鹄从土匪窝里拐回了自己的破神庙。
泉之将阿婆从屋里小心翼翼地扶到石桌边,阿婆是当年村里唯一活下来的老人,年纪很大了耳朵有些听不清楚,腿脚也不方便,不过老人家记性很好,常常给孩子们讲一些自己听过的见过的故事,有时看着泉之他们,阿婆也会叨叨几句:若不是自己儿子死的早,狠心儿媳带着孙子改嫁,剩下她老婆子一个人孤苦伶仃进城乞讨,她恐怕也难逃游匪的毒手,若是孙子平安长大,也该和泉之他们一般年纪了。
平日里白鹄不在的时候,阿婆喜欢小步悠悠地去附近的田间拾新长出的野麦子,野麦很少,有时候泉之也一起帮她找,袁贵跟在后面拿着一个小布口袋收,到了傍晚,阿婆就坐在门槛上搓野麦,说等攒够了一袋子就让白鹄拿到镇上给孩子们磨成白面,做白面馍馍,做汤饼,做糕饼,总之阿婆会做的东西很多。
泉之和袁贵喜欢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和他们比起来,孟轩就显得文静了许多。孟轩有眼疾,目光所及之处永远被一团雾气笼罩,眼前总是一片模糊。孟轩很喜欢听故事,也很喜欢听风声,他总说风里有很多故事,每一阵风声听起来都不一样,泉之和袁贵不是很明白他。好在阿婆的故事很多,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坐在阿婆身边,一边听她讲故事,一边给阿婆揉肩,泉之和袁贵常常因为一些有趣的传说和往事朗朗而笑,只有孟轩总是一副淡漠而凝重的表情,泉之和袁贵起初还想方设法的逗他,后来被孟轩的性子磨软了,索性放弃,变成了日常的斗嘴打闹,日子虽然清贫但也不算寂寞。
从城里带回的几块月饼和几样时新果子,泉之和袁贵吃得很欢喜,大概是孟轩烧饭的手艺实在是不怎么样,也可能是五个人难得团聚,所以几块普普通通的月饼在他们眼里格外香甜美味。白鹄从小挨饿惯了,久而久之便有了厌食的毛病,桌子上的吃食他一点儿没动,阿婆牙口不好只拣了一些软和的吃了,孟轩不甚在意饮食吃了个半饱也放下了。只有泉之和袁贵边玩边闹地吃了不少,吃完又在院子里演了一出“神魔大战”的戏码。
泉之扮演的大魔王在体型上不敌袁贵扮演的天神,于是被袁贵从地上揪起来打得满院子跑,一直跑到白鹄身边向他求救。看着被“天神袁贵”欺负得灰头土脸的“大魔王泉之”,白鹄忙笑着一手护住泉之,另一只手按住暗暗发力的袁贵,衣袖中原本藏了三颗糖,白鹄想着他们三个孩子一人一颗,袁贵和孟轩的糖刚刚已经分给他们了,这一颗属于泉之的糖此时却从袖子中掉了出来被袁贵捡了去。
“臭桂圆儿,你把糖还给我。”泉之看见糖掉了,便从白鹄的臂弯中钻了出来去夺袁贵手中的糖。
袁贵见泉之来夺,灵机一动,把糖朝着孟轩的方向一抛指望着孟轩能接住,配合他戏耍泉之一番,可他这时候偏偏忘记了孟轩有眼疾,他扔得力气又大,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孟轩的脑门。
无辜被砸的孟轩一声没吭,俯下身去摸索掉在地上的糖,这颗糖脏了,他便将自己的那颗糖准确无误地递给了泉之。
“这颗糖脏了,我的你拿去吃。”
泉之没直接拿过来,而是看了看白鹄,白鹄递来一个准许的眼神,他才心安理得地将孟轩的这颗糖收了,随后又和袁贵嬉闹了一会儿,实在熬不住困意,两人便进屋睡了。
阿婆平日里休息得早,孩子们今天也都累了便无人央求她讲故事,于是三人都进屋歇了。白鹄眼看着孟轩把刚刚脏了的那颗糖小心地包好收起来,待院子里仅剩他们二人时,问道:“小轩不喜欢甜食吗?”
孟轩想了一下没说话,而是摇了摇头。
孟轩其实很喜欢甜食,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他常常央求外出做活儿的爹爹回来时给他买杏花巷张家的灶糖。爹爹每次回家都会带两块糖回来,因为孟轩的娘也喜欢。自从爹娘不在了之后,孟轩就再也不碰甜食了,无论糖果点心做得多么精巧闻起来多么香甜,他也不愿意再尝一口,因为他害怕尝过了之后会忘记爹爹买回的灶糖是什么滋味。
白鹄在路上捡到孟轩的时候,这孩子身上都是血。孟轩虽然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其它感官都十分敏感,他的爹娘就在他的面前被歹人杀害,他能清楚地听到爹娘断气前的□□和空气中散逸的血腥气味,可他偏偏看不见,看不见是谁杀害了他的爹娘。他静静地,无能为力地站在爹娘的尸身前,等着那人把他也杀了,可是那人没有。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不知站了多久,眼前的夕阳余晖散去了最后一丝光芒,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声响。孟轩突然脱了力瘫坐在地上,失了魂魄一般不敢相信他正经历的一切,明明,明明早上一家人还一起吃过娘蒸的米糕,明明娘还叮嘱出门的父亲今日早些回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这一切都变了,曾经他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温馨再也回不来了。
孟轩忍不住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往外跑,他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境,只要他不停的奔跑就可以逃离,梦一醒,就是早上了,娘该叫他吃饭了,爹还会把他从睡梦中稳稳抱起,抱到院子里用粗糙的大手撩起冰凉的井水给他洗脸。可是这场梦再没有醒过来。孟轩跌跌撞撞地跑了很久,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在路上抽噎着摔了一跤,昏倒前嘴里还大声呼唤着爹和娘。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笑了,不爱讲话了,也不吃任何甜食,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孟轩仿佛已经忘记了快乐是什么感觉。白鹄知道他有眼疾之后,用捡来的铁片和被袁贵打碎的瓷碗做了一个风铃给他,孟轩总是说风会给他讲很多故事,每次风过风铃都会奏出不同的声响。这个风铃他很喜欢,只不过后来风铃被泉之和袁贵弄掉地上摔碎了,白鹄说再给他做一个,可是白鹄最近好像很忙,回来看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风铃的事儿也被耽搁了,不过白鹄对他的好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