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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问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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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鹄被孟轩的这句话给噎了一下,即便他刚刚讲得是绘声绘色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但怀疑他是教书先生,也就是有眼疾的孟轩会这么怀疑。

白鹄对孟轩还有婆婆他们说自己从小就没见过爹娘,靠吃百家饭才得以活了这么大,具体多大自己也说不清,想必快要三十而立了吧。从小没见过爹娘倒是真话,除了这句其余的就都是胡扯了。百家饭对于孩提之年的白鹄来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流落到哪个村庄两天之内没人赶他就算是不错的了,最好的情况是能偷到点儿干粮充饥,惨的时候就连猪食他也抢着吃过,最惨的时候七八天只赶上一点儿雨水能喝,晕在一处岩洞里又发昏了三四天,醒来之后第一反应是呕了一口血,吐完之后心里清明了许多,觉得自己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好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这后福什么时候才能来。

“我不是什么教书先生,这样的清誉我可高攀不起。”这句话说得很是轻佻,似乎也并不把口中的清誉放在眼里,刚才放松着的修长的双腿说这话时还翘成了二郎腿的姿势,如果孟轩不是眼疾的缘故,他一定不会觉得以白鹄本人的形象可以和为人师表扯上联系。

白鹄长了一张稚气未消的脸,这张脸再配上他不着调的作风,说他与泉之他们同岁都有人相信,不过白鹄的个子极高,身形纤瘦,常年一身黑衣,出没夜色,寻常人等难觅其踪迹。

“若我说,我是个贼,你信吗?”白鹄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故作开玩笑一般讲出这句话,这句话一脱口,他忽然心口一松,长呼了一口气,仿佛以前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扎得很紧一样。

“我若真是个贼,你们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其实都是我偷来的,你,现在要不要吐出来。”

孟轩摇了摇头,经过刚才白鹄对他的一番开导,他觉得即便白鹄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人,也绝非偷鸡摸狗之辈,于是坚定地答道:“我不信”,复又加了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好一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白鹄放开声音爽朗一笑终究把心里的那句“盗亦有道”给憋了回去,孟轩年纪虽小,但能知道这样的道理以后自然不会轻易走上歪路,白鹄安心了许多,笑完了,白鹄想起来一个人,便对孟轩说:“我以前也这样问过我的一个故人,他那时比你年纪还小,我说什么他都信,我和他说他刚刚吃的东西是我偷的,他当时就吐了,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轩听白鹄的语气从轻松渐渐变得伤感,心想这个故人一定是对白鹄哥哥很重要的朋友,只听白鹄又换了一个姿势感慨道:“可惜他不如你这般聪明,他就是个小傻瓜,别人说什么都信,现在肯定长成了一个大傻瓜。”

“他这样相信你,那他一定很崇拜你,说不定你是他的信仰”。语罢,孟轩听见白鹄轻轻的一笑,刚才的伤感全被这最后一句畅想给释然了,又恢复成了不正经的语调。

“小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可会讲故事了。”真是莫名其妙的自信,白鹄别的没有,就是莫名其妙的自信心特别多。孟轩轻声嗯了一声,白鹄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小孩儿,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和父母亲分开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人们都觉得他晦气,他不祥,所以没有人愿意施舍他,他只能不停的流浪。他每流浪到一个村落,没过多久就会被当地的人赶出去,有时候七八天吃不上一顿饭,下雨了就躲在人家的马棚或者是猪圈里。他漫无目的地在世上游走,穿着一身捡来的破衣,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哪儿可以给他一口饭吃,有时候他想像他这样的人就悄悄地饿死算了。”

“那这个孩子可真是太惨了。”孟轩也不禁悲戚地感叹道。

“可每次他饿得发昏过后却都能奇迹般的醒来。直到那一天,他终于远远地望见一处村落,他正想找一个马棚栖身一夜,这时候柴草垛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女人一把抱住他管他叫儿子,院子的主人听到院子里有声响便出来查看。”

“后来呢?”孟轩小声地打了个哈欠,他不想让白鹄听出来他困了,他还想听白鹄将这个故事讲下去。

“后来啊,主人看见这个疯女人和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后,抄起一根木棍就向疯女人打了过去。后来那个小孩儿才知道那个疯女人嫁人之后没多久就死了丈夫,自己艰辛地将遗腹子拉扯到六七岁,可是孩子又被人贩子拐了去,公婆没过多久也都相继去世,村里人都说她夫家家破人亡是她克的,再后来她就疯了整天地在村里乱跑挨家挨户地找儿子。就这样疯女人把这个小孩儿当做了她的儿子,把他带回了家,精神也比以前好了许多,给那个小孩儿洗脸,给他做饭,给他……”

故事才讲了一半,桂圆儿的鼾声从屋内如约传来,白鹄看了一眼孟轩,发现他也不知道何时睡着了,睡得难得安稳。

“后来,这个女人把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照顾,孩子也一直陪伴在女人身边,他们生活得很好很快乐,就这样平淡且安稳地度过了一生。”讲完这一句,白鹄起身将孟轩轻轻地抱进屋里,孟轩在睡梦里仿佛正经历着什么美事儿,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

他们曾失去了一些东西,也许现在仍在不停的失去,但上天是公平的,那些转瞬即逝的,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并非虚妄而是神的赐予,正因为不曾拥有,所以生活才有了期待与动力。心诚则灵,神不在其它地方,而在信仰之中,在自己心里。

白鹄看着孟轩的梦中浅笑,想起了曾经那个小神仙一般的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身处何方,是不是还想以前一样傻乎乎地爱笑,真的见到了还会不会认出他来。不过,应该是认不出了,毕竟他失约了没能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月夜将尽,东方出现一缕破晓微光,黑衣青年坐在院内桂花树的高枝上,眯着眼睛看太阳,想象着被别人信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不是一介凡人,可也不是神,他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他也会被人信仰吗?

正想着,一只铁翎羽破云而过,钉在白鹄所靠近的树干上,铁翎羽还带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寥寥数语但字形繁复,看不出是哪里的文字。白鹄简单地扫了一眼,随即打了个响指擦出一团幽幽鬼火,鬼火一碰到那信便好似饿了许久的猛兽见到猎物一般,噌的一下窜上去吞掉了。

“又有一票大的要干了”。

说完,白鹄细长的手拂上自己的脖颈,从衣领里轻轻地抽出挂着玉坠的红绳,他闭上眼睛,长吸了一口气,将那枚小小的玉坠子摩挲了许久,才缓缓叹道:“走过了好多地方,寻了你这么久,这次要去的地方更远,也应该让我找到你了吧。”

屋内,阿婆与泉之他们都睡得很熟,白鹄在泉之的枕下偷偷放了一袋碎银和一张字条,又轻手轻脚地挑了两大缸水后方才悄悄离开,站在院内端详这破神殿好一会子,觉得三个月内挡风遮雨仍尚可,于是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白鹄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风,泉之睡在最边上,脖子被风吹得凉凉的,白鹄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将白鹄塞进自己枕下的字条摸出,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句话:勿忘置备冬衣,火炭,吃食;三月为期,必归,勿念。泉之一边听着袁贵的呼噜声一边攥着白鹄留下的字条和钱袋百感交集,轻叹了一声又悄悄地塞回枕下。

白鹄沿着通往豫章城最近的一条商路,神龙见首不见尾地一路疾行,无钱一身轻,他迎着熹微的晨光感觉心情很好,他隐隐地感觉自己此番去豫章城必定会打探到一些关于故人的消息,他直觉一向很准,就像他成年之后取歹人狗命从未失手过一样。

他杀一些人是为了救另一些人,他救人是因为他曾为人所救,他曾尝遍世间苦楚以为自己终将苦尽甘来,可上天却不饶他,故人一别方才发觉之前万般种种都不及无他陪伴的孤独心痛。

“等我,再等我一会儿,这次我一定能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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