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至(2)(2/2)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谁都不认识,他能依靠谁?能往哪里去?该不会真的去自己说的那些地方……
“妈的……”
莫名的,季堂有些烦躁。
他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这还是他两三年前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货,一款普通的翻盖手机,倒是结实耐用。
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便响起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呦,稀奇啊,没事给我打什么电话啊,怎么,季堂,想我了?”
邵康有些欠揍地说道。
“别贫嘴。”季堂言简意赅,“帮我个忙,那天我抱回去那小屁孩,记得让人帮我留意一下。”
“哦,留意……”邵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季堂,看不出来,你这么禽兽啊。”
“放什么屁呢。”季堂没好气地吼道,“他在我家里睡了两天,刚刚从我家里跑出去了,妈的……跑的真他妈快,我连人影儿都没看着。”
“啥?他那时候不是让人给下了药了吗?你把他带走就没趁机做点什么?”
“做个屁,那老鸨子倒还算有点良心,也没给他下太猛,他直接就睡过去了。”
“那你这是……怜香惜玉了?”邵康不可思议地说道。
“少废话,赶紧找人,我看我奶奶对他那个喜欢劲儿,赶明儿他要真死在外边她非得恨上我不可。”
“诶,理由真多,季堂,是男人就坦坦荡荡承认你是看上人家了不行吗?那小白脸确实长得可以,在床上没准儿多浪呢……”
没等他说出更多荤话,季堂冷笑一声,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另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他接通电话,“笙哥。”
“小季。”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这次的事你完成得很好,有什么想要的奖励没有?”
季堂笑了笑,“笙哥,奖励就不用了,可以的话,还是请您把我爸那双手给砍了吧。”
“这个就有点困难了。”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两声,声线却是温和的,“他又出去赌博了?”
“谁知道呢。”季堂嗤笑一声,“反正他出去不是喝酒就是赌钱,还不如把他手砍了或者眼挖了呢。”
“你奶奶身体还好?”
“挺好的,谢笙哥。”
“嗯,也替我向它老人家问个好,明天晚上能来上班吗?”
“没问题。”季堂毫不犹豫地应道。
“好,回见。”
“诶,笙哥再见。
季堂挂了电话,忽然便觉得满脑子里都是夏栀。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妈的……”
……
第二天,晚上十点。
末班车上只有季堂一个人,他坐在车尾,脑袋靠在窗户玻璃上,孤零零地向外看着,就睁眼看着,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似的。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门打开,他下了车,街道两旁不再是破旧的老式建筑,而是林立的高楼大厦,汽车凉着明晃晃的车灯呼啸而过,斑驳的光影星星点点照在他的脸上,蓝色,绿色,黄色,鲜活的。
他插了兜走在街道上,冷风吹过,还是瑟缩了一下,天气似乎又冷了。
这时,迎面走来一对男女,男人五十几岁的样子,肚子上套个饱满的“游泳圈”,仿佛毛孔里都能流出油来,而女人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棕色的长发被烫出了大卷,散落在白皙的肩膀上,他只穿一件大红色连衣短裙,前面露胸后面露背,全是白花花的肉,仿佛也感觉不到冷,就这么搂着男人的胳膊靠在他怀里。
男人的手不安分地在她的腰间来回摩挲,两人拥在一起的画面,可真是像极了美女与野兽。
忽然,女人踩着高跟鞋向右一歪,便直直和季堂撞在了一起。
季堂很高,足有一米八几,眼神看上去也有些吓人,而女人丝毫不示弱,仰头瞪着眼睛就冲他吼,“你干什么?长没长眼睛啊?我这衣服可是限量版的,脏了坏了你赔的起吗?”
“媛媛,别生气。”男人搂着他的腰,根本不屑看季堂一眼,“衣服脏了我们再买新的,和这种穷鬼计较什么?”
季堂好笑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掏出手机来看了眼,时间是十点三十二。
半个小时,只有半个小时,他忽然想笑,原来从贫民区到富人区,其实只有短短三十分钟的距离。
他摇了摇脑袋,继续向前走去,转过来一个路口,走进了路边一个三层的建筑物里。
一推开门,重音乐就在耳边炸裂开来,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和着音乐跳舞,摇头晃脑地甩着各种颜色的头发。
季堂扒开人群,走向吧台。
“呦,季堂来啦。”邵康已经坐在了吧台旁,扭头冲季堂嘻嘻笑了笑,回头朝调酒师一扬手,“小白,给这位小哥也来一杯。”
“不用了,我不喝。”季堂扬手制止,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办完事明天一早还得回去,不然我奶奶得着急。”
邵康举起杯子喝了口酒,露出个欣慰的笑容,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诶呦,真是个孝顺的乖孙子……”
季堂黑着脸瞪了他一眼,不得不说,这货在持续作死这方面,确实没什么记性。
“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诶,你放心吧,我没忘,找人帮你盯着呢,暂时还没消息,不过没事,他一个人,还能自己跑哪儿去?”
季堂稍微点了点头。
“不是,你和他真没发生点什么?”邵康仍不死心地追问,脸上写满好奇。
季堂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喜欢像他那样的?”
他鼓着腮帮子,“都是成年人,擦枪走火嘛,关键是看你对他这态度……我就想不通了,他自己不识好歹要走就走呗,你还浪费时间找他干嘛?这要是说你们之间没点什么,我可不信。”
“你爱信不信。”季堂脱了外套扔向一旁,“我奶奶反正是真喜欢他,走了,该干活了。”
“是是是,劳动标兵。”邵康无奈地跟着站起了身。
片刻后,两人从更衣室里出来,都换上了一身正规的服务生装扮,白衬衫,黑马甲,西裤笔直,领结一丝不苟,季堂还特意将有些凌乱的头发理了理,重新梳理了一番,像模像样地戴了个金边眼镜框。
邵康上下打量他,不管看多少次都不由得从心里感叹,果然是人靠衣装,不着调如季堂,制服穿在身上,也衬得身高腿长,十分帅气。
两人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喧闹声戛然而止,装潢都没了酒色之气,仿佛和楼下完全不存在于一个世界。
皮鞋被擦得锃亮,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串“哒哒”的响声,走廊很长,两边墙壁上挂着钟表和各类装饰品,颇具文雅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花纹繁复的欧式木门,推门而入,房间内景象骤变。
数张赌桌陈列成一排,每桌前都围了七八个人,桌上是堆得像小山似的花花绿绿的筹码,美女荷官穿着低胸短裙礼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风情万种。
——酒吧的二楼竟是一家明目张胆开放的赌场!
“嚯,今天人也不少啊。”邵康摸了摸下巴。
“waiter。”一个身穿红色西装的男人扬了扬手,怀里抱着个娇小的女人,“一杯威士忌,一杯玛格丽特。”
季堂微微弯了弯身,“请您稍等,马上为您送到。”
这便是季堂的工作。
云城向来是法律管理灰色地带,鱼龙混杂,贫富差距极大,甚至地方警察也与地下黑帮相互勾结,沆瀣一气。
这家酒吧实际上便是一家公开赌场,一楼夜总会仅仅是个幌子,二楼赌场,三楼甚至还有黑拳赌博,场面惨不忍睹。
季堂端上酒水,红西服男子对他微微一笑,风度十足。来这里娱乐的通常都是些世家公子,大企业家,自然教养极好,和方才街上那种粗鄙之人绝不是一类货色。
这个男人季堂记得,他经常来这里,只是怀里抱着的人偶尔会换一换。
他挽着女人的手走向赌桌旁,笑道,“菲儿,你要不要试试?”
她笑笑,“杜少爷,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我哪里会这个啊?”
“就试试而已,先下一百万,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还不行吗?嗯?”他说着冲荷官微微一点头,一百万的筹码便推了出去。
“杜少出手阔绰,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季堂识相地退了下去。
邵康摇了摇头,“一百万啊,说下就下说扔就扔,有钱……真他妈好啊。”
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常常几分钟就砸掉几十万,一百万对他他们而言,其实真的不算什么。
这里其实真的时候神奇的地方,永远都没有什么穷人和富人,只一张小小的赌桌,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也有人在这里倾家荡产。
季堂轻哼,“你羡慕了?”
“羡慕个屁。”邵康有些好笑,“我爸妈要是还活着,说不定我也成富二代了呢,到时候那可就是你伺候我了。”
他打趣般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季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幽深,一动不动。
半晌儿,邵康终于被盯得发毛了,“喂,季堂,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卧槽我可告诉你,咱俩只可能是兄弟……”
“滚。”季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哈哈哈哈。”邵康大笑两声,“咱俩半斤八两。”
季堂又扯了扯嘴角,这才收回了目光,“你弟弟怎么样?”
“怎么样?原来那样呗。”他冷笑一声,“废物一个,看了我就来气,正事一样干不好,吃喝嫖赌学得比谁都快。”
他顿了顿,扭头反问,“你爸呢?最近还去赌博吗?”
“谁知道他在干什么,手里没钱了自然就该回来了,我倒巴不得他死在外面,永远别来祸害我和奶奶才好。”
“季堂。”就在此时,和季堂打过电话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来了。”
季堂闻声转身,朝来人鞠了一躬,“笙哥。”
他口中的笙哥,梁问笙,就是赌场的主人。
“笙哥好。”邵康也跟着笑道。
“嗯。”男人点点头,温和的面庞上并没有太多逼人的凌厉气息,恰恰相反,倒是一派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同掌握着云城一半黑市交易的人危险身份联系在一起。
“季堂,你跟我过来。”
他说着一扬下巴,示意给季堂一个方向,他便心领神会,跟在男人身后,穿过走廊走进了一个房间。
这是梁问笙的办公室。
他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季堂马上掏出打火机为他把香烟点燃。
“我叫你来,你该知道是为什么事的。”他开门见山。
“是。”季堂答道,“当初我爸欠了您六十万的赌债,他还不上,就把我给卖了,您说让我跟您三年,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他说话时的表情云淡风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其实没人知道他心里的滋味,而他,事实上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一块难以融化的坚冰。
“三年就快要到了,时间可真快啊……”梁问笙感叹,“季堂,我是很欣赏你的,只要你愿意,你其实还可以继续跟着我,你知道的,酬劳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完全可以凭自己,让你和你奶奶过上更好的生活。”
季堂轻笑,“谢谢笙哥,但是不用了,我不想再在这里了,我会出去找个工作,一样可以照顾我奶奶的。”
梁问笙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就算了吧,强留也是留不住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染指我的这些生意,对吧?季堂,你其实想做个干净的人。”他的目光犀利,所有遮掩都无所遁形。
可是他真的还可以做一个干净的人吗?像什么都没发生没经历过一样,季堂想。
“季堂,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梁问笙这样问道,不等他说话,又自顾自地回答,“是因为,你的骨气。”
“我比你多活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没有谁是像你一样的,季堂,人穷志短,我一直以为,又潦倒又有骨气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可偏偏云城还有你这样的人,季堂,其实你的确不该陷在这个泥沼里的。”
季堂微微愣住,片刻后,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笙哥,您这样说可真是抬举我了。”
梁问笙微微一笑,“再过两天就该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了,就当是你给我卖命三年最后的酬劳,想要什么礼物?”
季堂摇摇头,“谢谢笙哥,可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都没有?你想清楚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您要是非要想帮我的话,就别让我爸赌了吧。”他道,“您把他的手砍了,或者眼睛挖了给我,我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梁问笙脸色沉了沉,“季堂,云城这么大,不只有我的赌场。”
他的一只手放在桌上,关节轻敲了两下,良久,才又重新开口,声音平添了几分冰冷,“你出去吧。”
季堂转身离开。
“季堂。”伸手摸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梁问笙叫住了他。
“你不该陷在这个泥沼中是真的,你不想踏进这个圈子也是对的。”
“可是晚了,季堂,你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回到你想要的生活中去?”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骗你的,可是季堂,三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就算你自己不想,你已经跌进来了,摸爬滚打,不经意间,总得被溅上一身泥。”
“季堂,这些污点洗不掉的,就算你敢站到阳光下去,也不会干燥脱落的,你只能让他跟着你一辈子。”
“你想做个干净的人?季堂,你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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