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2/2)
少年蜷曲着两条修长的腿,坐在地板上,背靠一台ATM机,眼睛望着玻璃门外的夜色。过了良久,突然说:“妈,15年了,你有多大把握,爸是冤枉的?”
女人双手颤颤巍巍地去拿一个袋子,里面满满都是文件夹和a4纸,她从中翻出一沓。“这是前不久,一个好心人,帮我调出来的庭审记录,我花了14年,才调出来庭审记录……你看,没有**,没有作案时间,你爸爸说,受了刑讯,法庭不理……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被冤枉的……”说着,女人抽噎起来。
少年也不去安慰她,自顾自地说:“我从小学三年级,字还认不全的时候,就开始自学法律,没有老师,乱学,逮着什么。说实话,我对我爸毫无印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他,可能我只是相信你……这件事我一定会弄清楚,15年,25年,35年……可是你为什么就等不及呢?为什么不能等我长大?你非要一个人去吗?你不懂法律,你老得太快,头发也白了,精神也不好,没钱,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吃饭的,你是不是天天都露宿街头?你这样耗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直到把自己耗死……你手是怎么回事?一直抖?”
女人喃喃地说:“你不要管,手没事……这是你爸的意思,他托梦给我了,儿子要好好读书,上一辈子的罪孽不要牵连给下一辈。”
“你真觉得不会牵连给我?其实魏名玉说得没错,你们已经把我生下来了,这算什么?有娘生没娘养?我恨你,你知道吗?我是你养的一条小狗吗?说不要就不要了?”
女人啜泣得更加厉害。“对不起,对不起,为了对得起你爸,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少年的眼角滑落一滴热泪,顺着脸颊一往直下,脆弱而生猛。
“行,我知道了,你就是不要我了。那以后我就真的当自己是个孤儿。”他指了指那个在一堆破旧包袋中格外显眼的、崭新的印着Adidas的包装袋,“明天拿去退了,够你一个月的饭钱。你的礼物,我不要。”
说完,他蜷缩在铺在地上的被褥的一角,决绝地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留下那女人低低地啜泣着,口中不住叨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夜深了,女人已疲倦地昏睡过去。
玻璃门外,一头身材魁梧、毛发旺盛的黑猫,瞪着一双黄灯泡似的大眼珠,如同一个凶悍的卫士蹲守在那里。它长久地凝望着玻璃门内的人,那人双腿蜷曲、侧身躺在地上,身着薄衫,脊骨可见,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覆住脸庞,仍挡不住喑哑的啜泣之声……
那黑猫心想,这人和我一样,天大地大,无处为家。
6月21日清晨,天蒙蒙亮。黑猫已经忍不住饿,跑走觅食去了。
浅浅睡了一宿的陈撄宁睁开双眼,这天为盖地为庐的场景让他恍惚了一瞬,镇定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露宿街头了一晚,又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今天中考。
他翻身坐起,四下一看,空空如也,只剩自己的书包枕在脑袋下面。
书包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和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儿子,除了对不起,妈再没其他可跟你说的了。比起你,我更爱你的爸爸,我这一辈子,到死都不能回头了。继续上路了,他日事成,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望吾儿珍重学业。”
陈撄宁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包里,拿着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碗肉馄饨和两支黑色中性笔,然后走向了考场。
这个从小寄人篱下的小孩,从一年级开始,就告诉自己要低调低调再低调,普通普通再普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株杂草那样普通,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给任何人带来威胁,才安全。
所以他从一年级开始,就学会了把会做的题做错,把该拿的分丢掉,让自己的成绩始终保持在比表妹尹静差一点的状态。他甚至几乎没穿过校服以外的衣服,每次买鞋子故意买大一号,这样对于快速成长的脚来说,可以穿得更久。
而今天,他好像抛掉了所有的自我负累。
孤身一人,豪气干云,无牵无挂,管你丫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