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2)
阿木尔黄昏时分回了营,见到的便是那男子高高悬着,皮开肉绽,几无声息,像是一条布袋子挂在半空中晃荡。阿木尔的心倏然收紧,死死咬住嘴唇,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夏国的俘虏,是个闯了兵营杀了士兵的贼人,甚至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怎么可以心疼紧张他呢?那不过是烂命一条,迟早是要杀掉的。
然而,不过转瞬,她便怒从心头起,一个念头涌出来,再烂的命也该是捏在她阿木尔的手中,就好比她的宠物,生死由她,怎容得别人染指!
阿木尔快步上前,解下男子身上的绳索,男子如破布烂絮一般瘫软在地,英俊的面容早已分辨不清。
阿木尔把他挪到自己的铺上,探了探鼻息,若有似无。她怒气冲冲奔出营帐,来到打人的军官面前,一语不发,挥鞭就抽。旁的士兵从未见过阿木尔将军这般发怒,一时愣怔在侧,不敢吱声。被抽的军官埃了她两鞭之后,回过神,一把抓住鞭尾,吼道:“阿木尔,你疯了!”
“你胆敢闯我的营,碰我的人!”阿木尔瞪圆了眼睛吼道。
“那不是你的人,那是个俘虏,早就该死了。”
“这里是我的营,所有的人都是我的。”
“阿木尔,连你都迟早是我的人,怎么就不能杀你一个俘虏?”那个蒙古军官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
“滚!”阿木尔仍了鞭子,怒气未减,转身回帐。
阿木尔着人端来热水,亲自绞了手巾擦拭男子脸上身上的血污,她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又用手指沿着他的眉眼轮廓一遍又一遍轻轻描摹,柔声叹道:“虽是我的手下败将,但我倒是有点喜欢上你了。”
阿木尔和衣卧在男子身边,不时起身观察状况。子夜时分,男子忽然鼻息脉搏全无,脸色青黑,阿木尔大骇,当下抱住他,忍不住落下眼泪来:“你……你不能就这么死了啊,我……舍不得啊……”
忽然,阿木尔脑中有光一闪而过,像是什么划破了黑沉夜空。她急忙起身,翻开内袍侧边,那里缝着一个小布兜,包裹着一个羊脂玉小瓶,瓶里是一颗五彩斑斓的丹丸,那是阿娘留给她的救命神丹。
当年随成吉思汗出征时,阿娘给了她这颗丹,告诉她此物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用,这丹丸虽能救命,却会反噬。她不知道反噬会怎样,但此刻她想到的惟有救命二字。
阿木尔碾碎了丹丸,毫不吝啬地全部送入男子口中,犹豫了一下,又喂了他一口水进去,抬起他的头,让他仰靠在自己身上,她脸颊贴着他的额头,喃喃道:“我是当真舍不得你死。”
后半夜,那男子呼吸渐稳,脉搏愈强,面上也渐渐退去青黑之色,阿木尔放下心来,难抵困意,靠着那男子囫囵睡去。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男子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早前折断的腿骨、臂骨也奇迹般的接好,他惊讶之余尝试动了几下,并无不妥。阿木尔被惊醒,略感迷茫,忽觉脖子一凉,一柄匕首架在颈间,她不禁恼怒:“你…大胆…是我救了你……”
男子的星眸中闪出一丝冷冷的光来,嗤笑一声打断她:“你我之间并无情分,只有滔天的亡国仇恨!”言罢手腕翻转,刀入血肉之声传来,他毫不停顿,夺门而出,迎着晨曦,抢过一匹战马,飞奔而去。
帐内,只余满目喷洒的鲜血,和阿木尔未及闭合的双眼,那双眼满含委屈、不舍,紧紧瞪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公元1227年,宝义二年初春,蒙古大军南下渡过黄河,攻占金积石州、临洮府以及洮、河、西宁三州。
7月,皇帝李睍请降,后遭伏诛,西夏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