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2/2)
然后听见自己从喉咙挤出来的诘问:“你……你害得他至亲离世,兄嫂殒命,还认为这是你对他的爱?这是不对的……太残忍了。”
一个愠怒却又故作笑意的扭曲表情浮现在女郎的脸上,在她吐出更多无情的话语之前,云韶抢先一步上前,收起折扇敲了敲谢承音的头:“真巧,我曾经听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只不过在那个故事里,高华美艳的神女,徘徊吟哦的王族,还有您之前提到的,武帝招魂、太守断情,全部都是发生在九百年以前的……传说啊……”
残破而冷寂的真相,就在这一刻骤然降临。
桃花落雨,那打着旋儿飘落的小巧花萼,边缘已经转成了干燥萎顿的焦黄。周遭似是剧烈地动摇起来,强劲的风夹杂幻境崩塌的碎片打在身上,脸上,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本应是没有实态的幻术所化,却在刮过时刺破皮肤,留下细小的伤口。云韶将箜篌支在膝盖上,快速地抚弦弹奏:“雅乐至圣,《太和》筑守,听好了阿音,这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
他的指尖奇异地凝着一点雪花,尽管动得飞快,却也牢牢地,分毫不离地紧贴着手指。旋律蔓延开来,竟然在他身周撑起了如水波一样向上倒流,柔软却坚硬的屏障,也将谢承音一同拢在其中,隔绝烈风与碎片的侵袭。
风渐渐平息下来,眼睛也可以再次视物了。像汹涌而至的烈风推动暗云蔽日,茜红流转的花海,纤巧的宅院,精致的屏风与妆台……都在黑暗的阴影覆盖又潮水般褪去的那一刻消失了踪影。
娄思夜呆呆地看着花雨散尽后,眼前重新出现的夜河水色,然后伸出手,擦去脸上的血迹:“你、你、你…….你竟然不把我一同罩住?”
——明显因为知道问题的答案而显得底气不足的质问句。
“已经九百年过去了吗?曹郎,我竟然等了你这么、这么久啊。”女郎顾自发出叹息。
那低垂着眉睫神色哀戚的,究竟是作茧自缚的精怪,还是什么别的危险存在?她不断饱含深情呼唤的名字,又究竟是……灵光乍泄间,谢承音惊呼:“陈思王?洛水邂逅的传说,难道竟然是真实发生过的?不对,那首赋歌分明是……”
“九百年从未停止流逝的光阴,难道连同您的记忆也一并带走了吗?”云韶蓦然出声,截断了谢承音后半句话,“还是让我来稍微提醒一句吧,关于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称呼您,是婢女莲香?郭嫔?宓妃……还是,无渡娘子?”
随着幻之真名被戳穿,眼前景色再一次发生了变化。明珠剥落,绯红与橘黄重叠混合的晴彩也沿着领襟、广袖、曲裾一一消褪,显露出素如霜雪的本色——妩媚天骄的容颜去了哪里,仔细一看,眼前的女郎不过只是个勉强算得上清秀的妇人罢了。
“喂喂,有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曹郎是谁,躺在地上的那个难道不是王少监?从刚才开始我就听不懂你们说话了!”
……
戎袍少年的疑问落下尾音,一时间却没有人搭腔。
片刻后云韶轻柔的嗓音再度响起,他将箜篌递给女郎:“五日之前,我在安从坊旁的桃林里找到这把箜篌。因为淤泥堆积,漕渠沿路的河段都在进行疏通,做工事的匠人不识货,挖出东西随意乱丢,倒被二市的古玩商人捡了不少漏。这箜篌,大概也是谁带了出来,又扔在树林里的。”
“虽然雁柱已经发涩,玉轸和描漆遍布暗棕色的土锈,但是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在同类乐器中因尖利高亢而显得尤为特别的音色,共鸣箱构造特殊,弹拔时会发出似浪涛拍岸一般的回响。我知道关于这把乐器,关于一首叫《箜篌引》的曲子的传说。”
“《箜篌引》?真是平板又无趣的称呼,”哀婉的表情让女郎平淡的面部线条多了几分动人,“这么乏味的名字,根本就无法将我那时的痛楚好好地传递出来!”
“当我在无梦无眠的深夜,忍受着枕边人呼唤陌生的名字而肝肠寸断,当我眼睁睁看着深爱的夫君渡河而亡……我说过的!我告诉过他,那里没有他游历时遇见的容色姝丽的神女,那里只有无数个和他一样,在求而不得的痴迷中陷入永久沉睡的灵魂。”
起初是轻柔感伤的低语,然后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激愤。划拨琴弦的频率猛然加快,三个人眼前突然漫过一抹惊涛骇浪的恢弘,波潮翻卷的大河,河水中央浮沉起落的破碎白衣,河岸边临风而歌的女子含泪带笑。以及……从莲口流泻而出,低沉古朴中带着深重悲伤的歌声。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我听过这首歌!乐府中很有名的相和辞,拂郁悲壮的汉调,”谢承音惊呼,“你、你是那白衣狂父的娘子吗?他难道是为了追随宓妃而投河,你早就知道的对吗?那你……”
谢承音想问为什么,这一场凄艳的夜之幻境,到了真相揭示的最后时刻,依然存在了太多疑问。她张了张嘴,却一时被歌声中死别的悲恸所震撼,发不出声音。
“关于这首曲子,关于我,关于接下来发生的故事,你们其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