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辞(2/2)
娄思夜不以为意:“重要的东西,会这么胡乱放着?讲起道理,也是把贵重的东西随意扔在破箱子里的云韶比较不对吧。”
“可如果不是我擅作主张……”女孩子还想分辨。
“再说,‘沉下脸、冲出门’,这种形容能和那个不管发生什么脸上都摆出一副讨厌的镇定的家伙联系在一起?”娄思夜出声打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靠在藤编靠背上,语调老气横秋的:“小姑娘呀,在我没来之前,你一定在脑海中自作主张地想象和添加了很多细节吧?”
他抬起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依然不安的少女:“早就想跟你说了,其实你不用处处都这么赔着小心……”娄思夜移开视线,后面的话又蓦然变得理直气壮,“我是说就算他真的生气了,我帮你照价赔给他好啦,都是小钱!”
轻袍缓带的贵公子一脸财大气粗、无所畏惧的气势坐在烛火辉映中,如果不是早早就见识过他在绿绮阁的老板面前笨嘴拙舌的样子,此刻的风姿还真是颇有几分英勇可靠的。
谢承音还想再说什么,看到他的表情就觉得有些脱力,不禁笑着嘀咕:“我家也很有钱的”。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被牵着鼻子偏离了初衷,只能在少年“天色不早啦,你还是快回去吧”催促中出了门,不放心地叮嘱:
“等他回来后,你一定要帮我好好道歉啊。”
于是顺理成章地,云韶刚刚回来就被娄思夜拉着连珠炮轰炸了半天。好不容易娄小公子讲口渴了,找茶杯喝水,耳根才得到一丝清静,脸上的表情却很古怪:“你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回去了?”
“哈?”
“你那脸上是什么表情啊?”是嫌弃吧?是和百里清言脸上一样的嫌弃吧?娄思夜回以一头雾水:“难道我还要留她在这里等你回来?这么晚了诶。”
“我是说——”从翻了一半的账本中抬起头来的青衣公子,语调又诚恳又认真,“你也知道这么晚了独自行路很危险,就没想过送她回去吗?”
“娄小公子啊,‘不解风情’四个字,跟你真是相配得严丝合缝呐!”
娄思夜心虚地别开视线:“话说回来你到底做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
云韶撑着侧脸颊,手指轻轻在摊开的书页上画线,思索过后才回答:“那支萧是我不久前从修善坊的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萧和笛一样,都是从西南少数民族传来的竹制乐器,以吹奏的方式不同进行区分,差不多也是前朝才有的习惯吧。虽然古人的诗句中多相关记载,但不过也是文人的想象罢了,以玉做原料——那是至今都受限于制器工艺和音律要求而无法呈现的遗憾。所以这支玉萧也就显得尤其古怪。”
“再加上原料黯淡,光照下萧身有土沁,至少也是四百年前的旧物了。‘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在古老的传说和典籍里,这种石头的魔力可并不如它的表象一般温和无害。”
“可是要作为祭祀仪器而使用,一定要遵循某种特定的程序不是吗?阿音和今天的客人都并不清楚它的用法,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娄思夜用靠垫托着下颌,在椅子上晃啊晃。
“这并不是单纯的礼仪玉,同时还做成了乐器的形状,在远古的想象还未成熟的时期,就产生为了祈愿而乐舞降神,缔结契约的职业。可能听起来有些耸人……说不定在制作成萧之后,这块玉就已经具备了一定的仪式意义”,云韶把目光转向明净透澄的秋月天空,随之的喃喃叹息仿佛从记忆蜿蜒曲折的长廊深处穿透而来,莫名有种切肤的恍惚:“音乐本身,就是蕴含强烈愿望与灵力的东西啊……”
两人一时都静默无言。娄思夜用力摇了摇头,想找点什么话题来驱散低沉的气氛,他敏锐地注意到墙角花盆边一闪而过的反光:“你这家伙也太奢侈了吧,居然在这里藏着这么大一块冰!”
好……好像弄巧成拙了?青衣公子的表情更加郁闷,干脆阖上书页,向后仰靠在纳凉的竹榻上:“古物的保存有严苛的温度和湿度要求,你知道我费了多少精力才弄来这么大的冰块吗,已经用掉五块了!”
“再不下雨,我就要破产了啊……到时候我能够寄希望于娄府的慷慨解囊吗?”
“咦?到底是为什么最后我又引火上身了呢……”一直到迈入择善坊金吾将军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娄思夜都没有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