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辞(2/2)
推门而出的一刻,凉风裹挟着昼夜不停的斜雨吹打在脸上。檐下站立的侍女撑起一把黛色的油纸伞,仿佛刚刚在雨中奔跑过似的,微微喘息,裙角带着未干的湿意,神□□言又止。
娄思夜察觉到了,想了想还是决定一探究竟:“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迷迷糊糊听到一阵的脚步声”。侍女慌忙躬身行礼,一字一句说得迟疑又小心:“是茯苓……昨天晚上守夜的时候突然昏倒,我们把她抬回罩房休息,又煎了药喂她喝。打扰到少爷了,请少爷责罚”。
娄思夜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继续询问:“她怎么样,好些了吗?”
“还在发烧”,侍女线条秀丽,只是简单敷粉描眉的脸上勾勒着明显的不安,“二少爷,这、这一个月来,已经有数十人昏倒了,都是高烧不退。就连夫人的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咳嗽个不停,是不是……有点古怪?”
娄思夜摸着佩刀立在檐下,远方天空中传来翻滚的雷霆轰鸣声。
雨滴洒落地更急了一些,四周都笼罩着浮沉的雾气,似乎使得近在咫尺的侍女身形都模糊起来,分明是府中下人秋季配发的杏黄色衣裙,现下看来也显不出多少这颜色本来应该有的活泼意味。其实并不只是将军府,整个洛阳和近郊都罩在粘稠而绵密的细网里,翻滚的乌云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将爽朗的日色与远光隔绝在外。
他刚要呵斥侍女不祥的陈述,却忽地心里一动——这吉凶难测的冷雨,从端门前的仪式开始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停歇了罢?起初霖雨润稻的喜悦也变成了忧心,从无法晒秋的农夫开始,慌乱而沉重的情绪凝滞在市坊间。
而待他脚步不辍,扔下一句“值防回来再说”,匆匆忙忙赶往亿岁殿,路过武成门时眼前所见不由得更加吃惊。
站在玉阶外等待天子常朝的大臣人数明显比平日少了许多,就连到场的列位,也大都面带不明朗的病容,时不时宽袖遮面发出一两声抑制不住的轻咳。
天降甘霖变成了招致不详天候的水厄,让女皇陛下大为恼怒。奏疏雪片般朝着太初宫飞来,极尽渲染的文辞无一不带着含蓄的责备,把矛头指向祭月庆典上的仪式。
与秘阁局笼罩的阴沉气氛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左肃政台上下洋溢的喜气。已过天命之年的御史大夫最近精神焕采,丝毫不被蔓延的时疫所影响,似乎还年轻了好几岁,朝堂上站得越发昂首挺胸,连带着整个侍御史团斗志都水涨船高,纠察僚臣的折子变着花样地往御座上递。
“天有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过则为灾。依臣所见,近些日子在洛阳城内蔓延的时疫——被感染者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药石难医,都是因为降雨不止,六气紊乱而造成的。”御史大夫站在御座下回话,虽话里话外含着暗讽,却也切切实实地在为百姓而担忧,“天候轮转有其自然之理,臣之前便谏言过了,岂能——”
感觉到有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袍袖,御史大夫抬起头来,才发觉天子阴晴不定的脸上明显对此事不欲多谈的意味。
女皇疲倦地摆了摆手,袖中飘出安神香醇和的气味,显见这几日也是被闹得不得安眠:“格卿不必多说,此事我已交给百里清言处理,相信秘阁局会给朕一个完满的交待。”
或许是称病的人数太多导致难以维持严整的朝列队形,那片霜色罗衣的缺席也变得没有那么显眼。等到女皇陛下点破名讳,众人才发现百里清言竟然不在现场,格辅元心中顿时浮现一股“原以为可以一雪前耻,哪知对着空气讽刺了半天”的无力感。
散朝后,女皇陛下径直来到宣政西侧的亿岁殿,在宫女的搀扶下靠坐在蹙金绣牡丹的靠垫中,半闭着眼睛轻轻向殿堂颔首施令:“说吧,你们想到什么办法了?”
从侧厅旋出的人影让娄思夜颇有些意想不到——紫绫罗衣,金铛附蝉的远游冠,是刚刚才以文昌左相衔进封的魏王,而紧跟其后的绿袍文官,看身形有些像薛行道,但始终低垂头颅,让人看得不确切。
绿袍文官在座前深深地施礼之后,“扑通”一声向前跪倒。极尽岣嵝的身姿显然不能平息女皇心中的焦灼与怒火,娄思夜遥遥地看见她端起手中越窑秘色瓷的茶碟,带着轻沸的茶汤的热气,狠狠砸向匍匐在地的身影。
“八成就是那个倒霉的灵台郎了,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百里清言呢?”带着这样的疑惑,娄思夜努力想听清殿堂内的对话,却因淅淅沥沥雨声的遮掩,加上魏王显然有心阻挡窥探,压低声音离女皇靠得极进,最终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止雨、女丑……确保万无一失”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