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2/2)
小姑娘冲着他摆脸色他也没有生气,因为他这次本就是为小姑娘而来。
那天外祖在书房里说的那件事这几日始终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他心中头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要多了解一点她的事。
他得知那幅春山图就在顾宅,宴会散去后就主动提出想要看看。外祖便将他带到书房里,从书柜底层的楠木盒子里拿出一卷画轴。
宣纸寸寸展开,在看到的全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其实这幅画并没有什么高超的画技,但却胜在巧思。
湖心映照着湖畔的重峦叠翠,微风浮动,湖面波光潋滟,像是揉碎了春色。其后是随意晕染的山峦,深深浅浅的翠色反映出距离远近,一行白鹭穿云破雾,自天际飞来。
画面空处疏可走马,密处密不透风,却不给人杂乱之感,反而满是旷远之意。
这幅画的画技普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粗糙,但是湖水倒影的巧思和上色都极其出彩,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足够把整幅画拯救回来了。
一旁的题诗仔细品读还有一些感悟生命轮回的意境,算得上是言近意远。
这样的诗画组合相得益彰,显得清新淡雅,气韵生动。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这的确算是了不得的天赋。
初看完这幅画,他感叹晏姝的确天赋绝佳,再想到她的现状,心里说不出的遗憾。
当时外祖直直看向他,眼神锐利,似乎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别管太多,这是别人的家事。”
他听到祖父的劝阻心中一梗,觉得祖父说得的确有道理,这是别人的家事,而且晏家背景复杂,若是他贸然插手,很容易引发祸端。
但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醒后梦里纷繁的画面渐渐模糊,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只有一双冰冷的水眸一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是那个小姑娘的眼睛。
在梦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灰暗消沉下去,最后再没有一丝光亮。
她的人生就像她幼年的天赋一样,明明有机会成为最璀璨的烟火,却被人强行扑灭了火种,被浓稠粘腻的暗夜一点点蚕食殆尽。
他欣赏有才之人,再加上那个印象深刻的梦境,让他格外怜惜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这一次他不想再遵循长辈的教诲了,他一定要帮帮小姑娘,
为她行将消失的才华,或者,只是为了那双逐渐沉寂的眼睛。
现在他坐在晏家会客的前厅里,看着她一脸的不高兴,觉得这小姑娘真是有趣。
当时在他外祖家里,她整个人就一大写的乖巧;而现在在她家里,她就敢横眉冷对爱答不理了。这个态度转变得太过明显,让人不注意也难。
但陈彦川却不觉得这样很坏。
小孩子本来就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什么情绪一定要引导着发泄出来。
她早早被带入成人世界,小小年纪就遭遇了人生起落,承受的大多都是本来不该在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明明不高兴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生生地憋着。
他看着觉得心疼。
现在她趁着父亲不注意,就把不高兴的表情摆在脸上,还冲着他凶狠地瞪眼。他觉得她像一只小狐狸,张牙舞爪想要吓唬人,但因为太过幼小而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头一次地,他如此坚定地想要做一件违背长辈意愿的事。
他笑着问小姑娘:“你是晏姝?”
小姑娘本来还别扭地看着其他地方,却在他开口的时候睁大了眼睛转过头来。她耳朵微微地动了动,下意识回答了他的话:“是。”
说完后她又懊恼地皱了皱眉,抗拒地看向地面,为自己刚才的举动生气。
他看着她极速变化的态度,半天摸不着头脑,最后突然灵光一现,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这小姑娘喜欢他的声音。
陈彦川的声音在京中曾经被人称道温润清越,言语间听者如沐春风。再加上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柔着嗓子哄着小姑娘,嗓音清朗柔和,仿佛环珮相鸣,珠落玉盘,在人心上敲出层层涟漪来。
屋外的孟娴摇头失笑,猜到晏姝多半会乖乖听话了——这小姑娘老是不高兴,每天怼天怼地,看谁都不顺眼,这回总该是栽了。
因为,小姑娘眼中人生只有两件快乐事:一个是欣赏云中君的诗画,另一个就是听到好听的声音。
而面前这个人,是声音好听的云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