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2/2)
一时间他内心转过千万个念想,难得地有些坐立不安。
晏父从里间走出来,看到小姑娘把贵客一个人丢在前厅,低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便狰狞着脸向内走去。
陈彦川见势不对,赶紧起身快走几步:“请让我去吧。”
明明嘴里说着谦让的话,他却强势地半挡在中年男人面前,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走进了院落里。
知道晏父对小姑娘并不好,陈彦川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想也没想就挡在主人面前,走进了别人的内院。
待他走进院中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太过无礼,禁不住懊恼地敲了一下脑袋。但当他看到书房内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内心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慢慢走进房内,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紫色玉匣。
晏姝抬起头看着他,眸子里光华流转,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尤为明澈动人:“先生,您愿意看看我的藏品吗?我……我有好多先生的诗集,还有您的画作!”
他看到她眼里几乎满溢出来的希冀,有些赧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脸上更烫了。
他闭了闭眼,感觉自从承认了身份后,自己脸上的红晕就再没有褪过。
小姑娘跪坐在矮桌前打开玉匣,如数家珍地指着眼前的诗集:“诗集我每一版都集齐了的。”她站起身,熟练地几步踩上高椅踮起脚从书柜顶层拿出一个细银画筒,轻柔地旋开筒盖,拿出一幅画轴来。
她轻缓地展开画卷,画面渐渐呈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幅冬景图。
迎面就是冬雪皑皑。枯松劲拔,野草倒伏,一切草木都像是倒挂在陡峭崖壁上,摇摇欲坠,大片大片的留白堆砌出漫无边际的冰雪。
这幅画用笔苍劲,大斧劈皴干净利索,观画者仿佛能从那些曲折绵延的线条中亲眼看到卧石秀峰、枯松白雪,感受到旷远意境。
陈彦川一时有些讶然。
因为这是他年少时的成名作。
人对于初次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情怀,他也并不例外。这幅画画完后很快流出去了,他虽然口头上说没有耿耿于怀,但实际还是想要自己留存的。
他设想过很多次这幅画作会流到哪里去,却万万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
小姑娘仰起脸看他,眼里孺慕的光闪耀得他羞赧不已。他挪开目光不敢再看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您真的愿意收我为徒吗?”她咬着唇,手指绞在一起,表情忐忑又期待。
他点点头正要说好,她又突然噔噔噔地跑开,蹲在桌柜前翻翻捡捡。等他走近就看到她翻出了笔墨和砚台,却半天找不出宣纸。
她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却在看到院子时又笑得水眸弯弯,米白的细牙露出来,牵着他的袖子就往院子里跑。
晏姝今天表现得太过跳脱,他总是慢了半拍,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担心小姑娘跑太急摔倒,就跟着她一起跑,一路被拉得踉踉跄跄。
院子里有一处小潭,因为是冬日,潭水表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潭边的空地上有两块巨大的墨石。
他被拉着走到更大的那块墨石前。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折了几折盖在石头上,然后就拉着他坐在棉布上。
石头有些矮,他坐上去就矮了一大截,但这样却让他得以和小姑娘平视,当她倾身时他甚至还可以看到她额头渗出的细汗。
她脸上满是认真:“请您再等等,我想要送您一样拜师礼。”
陈彦川虽然疑惑但也有点好奇,他点点头端正地坐在墨石上,脊背挺的板直,耐心地看着她动作。
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木勺,舀出半勺清透的酒水倾倒在墨色的砚台上,素白的手执着一块朱墨条慢慢碾磨,朱红被酒水渐渐晕开。
她端正地跪坐在墨石前,蝶翼般的眼睫轻垂,遮住了水波漾漾的眸子。她左手挽着右腕垂下的衣袖,右手执起一管毛笔。
毛笔笔毫饱蘸朱墨,在墨石上起转承合,毫无滞碍。
日光西斜,夕照滑落照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年幼的眉眼。归鸟从头顶划过,投下斑驳的阴影,与墨石上逐渐晕染开的朱墨流痕相映。
不消半刻她放下笔,站起来拉着他袖子走到墨石旁,一向怨愤的眉眼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明艳。她笑着问:“先生,这份拜师礼您可还满意?”
他低头看去,霎时间他的眼里只剩下两种色彩:墨石幽深,桃花纤丽。
墨黑巨石上横斜着数枝错季生长的桃花,在冬日里灼灼盛放。花枝上的桃花仪态万千,或卧或立,或倚或斜,有的似开半开,有的盛情怒放。
桃花层层叠叠,朱墨深深浅浅,仿佛沾染了三两云雾,占尽春光;又仿佛攫取了万千霞光,灿若天火。
浓芳绮树,枝缀云霞,世间奇景莫不过这一幅石上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