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2/2)
这次的梦境真实得就像发生过的一样,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反复推敲,他甚至还记得她和亲时额前贴的花钿是什么模样。
就像是一种预警……
他握紧双手,感觉自己为师之路任重而道远。
她不该遭遇那些,他身为师长不能让她再次坠入那样可怕的命运中。
他想要免她苦厄灾祸,护她一世安稳。
这一边的青年已经从梦中醒来,另一边的小姑娘还在梦境里挣扎。
晏姝被血腥味中惊醒,睁大眼睛察看着四周阴暗湿冷的环境。
这是一处狭窄的房间,四面的石墙上斑斑点点,都是干涸的血迹。
房间外有人正来往走动,她正要探身去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虚弱颤抖得像是风里摇曳的枯叶。
她转身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他的衣衫早已破碎,衣襟下条条青紫的伤痕若隐若现。那人痛得身体蜷缩,却连痛呼都不愿意出声,只是低声喘着气,偶尔才会发出一两声呻.吟。
那人的身影清瘦颀长,隐约透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拨开那人垂落的乱发,果然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他脸色惨白,额头青紫,唇角还有凝固的血迹。
这是陈彦川。
但梦里他的面容显得更为成熟一些,看上去大约二十六七的模样。
晏姝现在慌乱不安。
她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但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内心涌起强烈的恐慌。
因为曾经她的娘亲也是这样。
那时候娘亲刚刚生了弟弟,得了病又没人照料,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只听到细弱的痛呼接连不断。
她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甚至还需要病重的母亲强撑着从病榻上爬起来照料她吃喝。而父亲的眼里只有刚出生的弟弟,看向她和娘亲的眼神凉得像屋外飘散的雪花。
后来的事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娘亲的病拖了很久,直到来年的春末终于好了。
她当时以为娘亲还会像以前那样,抱着她去城郊看桃花。
可是她等到的,却是满脸愤怒的舅舅。他闯进家里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就带着娘亲离开了。
当时舅舅告诉她,娘亲病得太重了,病得已经照顾不起她们一家子了,让她父亲换一个更能伺候人的娘亲。
于是她就没有娘亲了。
她有了一个弟弟,就没有了娘亲。
她从回忆中惊醒,眼前人痛苦的模样仿佛与当年娘亲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她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眼泪簌簌而落,害怕得浑身颤抖。
所以先生也要离开她了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仿佛有人把她的心捏在手里一点点缩紧,她眼前发黑,呼吸都快要停止。
她难以抑制地想要抱住眼前人,手却不断从他身体穿过。她在一瞬间感到彻骨的绝望,伏在他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画面渐渐褪去,她从梦境中醒来,枕头被泪水濡湿,脸颊冷得像冰。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
屋外夜色如墨,寂静无声。她颓然跪在墨石旁,压着嗓子低声哭泣。
她平日里看上去骄矜自傲,现在却被剥落了外壳露出内里的脆弱来。
她的傲气源于早慧,一直以来她自恃天赋,已经习惯了高昂头颅,不愿意在那些嘲讽的眼神里低头;直到现在被梦境逼视内心的脆弱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成熟到能够抵挡一切风雨,面对无力抗衡的痛苦时,她也还会流露出孩子的本性。
她抖着手擦干脸上满布的泪水,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不要,她不要失去先生。
她已经没有了母亲,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了。
暗夜里,墨石旁瘦小的身影逐渐被飞雪掩盖,石上的桃花仍然灼灼盛放。
轻烟终于消散在晨曦里,孟娴眼下已经浮起淡淡的青影。
她合上香炉,内心一片平和。
她赌对了,果然陈彦川就是另一个厉鬼。
师徒二人的命盘太过奇异。在原本的命运里,他们的命运线明面上并未相交,暗处却是纠缠不清。
也就是说,两人本该永不相见,却彼此影响。
她的占卜只能推演出大致的走向。但不知道具体经历,她也就无从得知消除怨气的方法。于是她选择让他们的明线也相交在一起。
她施法让他们二人从梦境中预知对方未来,这样能避免她介入过多,违背了天道。
也许这样,两人就能不再堕入原本悲惨的命运。
她抬眼透过盛放的绿萼梅向外望去,窗外旭日东升,彤云似火燃烧,照亮整片天空。
光明之下,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