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谪(2/2)
一直以来闯塔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历任镇塔祭司的选择——杀死每一层的厉鬼,曾经她也是如此。
但是她此次重生闯塔,却想要试试那条千百年来从未有祭司尝试过的路——驱散厉鬼怨气。虽然预计会有一定难度,但她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被传送到了人族居住的外界。
最初她刚到外界,不了解风俗,差点流落街头,但好在后来她想起阿南曾经说过外界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
那就是吃吃吃。
吃撑了吃胖了也没关系,只要好吃,命都给你。
她当时叹为观止,说什么都不信,现在却靠着卖酒维生,只感觉造化弄人。
孟娴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车外人声喧闹,到处都是喜气祥和的气氛。
在一片青瓦石墙中不远处一座岩楼高筑,那是容城望族顾家的主宅,也是她今日要去探查的地方。
紫玉函开启时,孟娴曾闻到浓浓的桃花香,便明白第一二层的两个厉鬼中一定有一个和桃花有关。被传送到外界后她便用桃花为引施展寻踪术,定位到城西一处老旧的宅院里。
她赶过去站在墙头,看到桃花瓣落到一个小姑娘背后的衣领上。才八岁的女孩握着一只木棍,在泥地上一遍遍画着桃花。
当时她握紧木弓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把木弓收了起来。
长生塔每两层都是相连的,一二层的厉鬼应该相距不远,这小姑娘只是其中一个。
孟娴一直没找到另一个,只算出那人和小姑娘命运相连,今日小姑娘的命盘突然变化,便也跟来看看。
顾宅的一处书房里,一位老者正悠闲地喝茶下棋。
老人长须鹤发,身形清癯,正用茶盖撇去茶水上的浮沫。他对面的素衣青年规规矩矩地下着棋,连手边的茶都不曾动过。
老者见状长叹道:“少清,孝期已过,你不必这样自苦。”
对面的青年清瘦冷淡,手指原本正捻着乌玉棋子,听到老者说话赶紧放下棋子,坐直了身子垂首回答:“《礼记》有言,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母亲体弱,我身为儿子却不能以身代之,甚至母亲病逝都不能亲自送别,实在是心中有愧。何况父母恩重,我守孝三年,不过本分而已。”
老者听到青年一板一眼的话,想起半年前派人进山时,众人看到的情景。那时候青年蓬头垢面守在母亲坟前,瘦骨伶仃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刮倒。
他不禁长叹一声,也不知道陈家是什么家风,竟然把这个外孙养成这样一个单纯耿介的性子。
这孩子太过老实,现下的人守孝大多只是在家中,关上屋子是否诚心只有自己清楚。
而他直接万里迢迢扶灵返乡,在母亲坟墓外动手搭了一座草庐就住了进去,直到孝期结束都还守在那里。最后老人实在心疼,派人直接把他带了回来。
可才养好了身体他又四处奔走,每日忙忙碌碌,身形憔悴。
老者摇摇头,无奈地敲敲棋盘,示意青年继续下棋。
外间的仆人走进来,在老者耳边说了什么,老人听后挥了挥手让仆人退下,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青年看到后关切地问:“外祖有什么忧心事需要川帮忙吗?”
老人抬眼看看傻外孙,又叹气:“这件事事关别人家事,你我都帮不上忙。”说完看到外孙难得有些兴趣,就多说了几句,“十多年前,城西搬来了一户姓晏的人家……”
二十多年前,温靖侯夫妇突然病逝,世子又是个整日花天酒地、斗鸡走狗的纨绔,平日里在京城不知道闯下多少祸端。老皇帝看着那厚厚一摞弹劾就觉得糟心,便迟迟没有受封,恰好一个言官在朝中献言,说要取士取才用人用贤,庸者愚者不用。
老皇帝手一拍,嘿,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送枕头。
于是世子就被免除了爵位继承。
年轻人心高气傲,难以忍受在京城里被人戳脊梁骨,一卷包袱就举家搬到了西南的容城居住。十年之后见朝中还是没有动静,这才死了心,做起了买卖名家诗画的生意,又娶了一个容城望族女子为妻。
成家不久生了一个女儿,五年后又添了个儿子,但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他的妻子吵着要和他和离。和离后他没有再娶,只守着儿女过日子,仿佛真的忘记了那个失之交臂的爵位。
但一切很快就变了。
同样是诗画出众,还是令人仰望的前辈,小姑娘自然憧憬崇拜得很。
青年的诗集很多,她每一版都收藏了一份;青年的画作较少,她只得到了一份藏在书房里,每天都还要偷偷看一眼。那个崇拜劲儿,就差把别人名字绣在心口上了。
孟娴正捋着思绪,突然一只狸猫跳了过来,她一惊之下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踩到了屋檐,一脚踏空掉进了屋后的的花丛里。
不远处有人正往这边走来。然而她的脚踝肿痛,一时间只能蹲在草丛里不动弹。
听到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终于憋出一道细细弱弱的叫声:“喵呜。”叫的同时她还顺手丢了一颗石子,石子化为一只狸猫在草丛里窜过。
终于那脚步声折了回去:“老爷,那是只狸奴。”
只听到老者应了一声,然后就带着青年向前厅走去了。
狸猫恰好在这时变回石子,静静卧在草丛中。
孟娴回到酒肆后锁上门长叹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动的时刻了,没想到身体机能衰退后她反应迟缓了许多,居然对周围环境迟钝到这种地步。
她正觉得些微挫败,酒肆的门突然被人扣响。
门外一个粗犷的声音豪迈地说:“兄弟你是不清楚,这家的酒是真的不错,这半年我一天不喝嘴里都没味儿……”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他身旁却立着一位白袍的年轻公子,白玉冠在阳光下闪耀。
门缓缓打开,一个清冷的少女走出来。
年轻公子一愣,而后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很是惊讶——
世上怎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
天道对待四族太过苛刻,每隔百年都会有族人被封印法力和记忆丢到外界中,完成天道所规定的宿命,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恍若稚子,只能凭借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