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丘其二(2/2)
沈放洗过的衣袍已经干了,他捡起来套上,蹲在沈放边上,一动不动,停了好久。
……沈望舒?
秦雁伸出一只手,他骨相很好,指节修长,轮廓也并不柔和,锋芒比箭要清和。露出的手腕也极为皓白,虎口处没有常年习剑握刀留下的薄茧,食指中指之间的指节倒是有两道不深不浅的印痕。
他探向沈放脖颈处。
刚一触及,可能是因为秦雁手指太过冰冷,沈放突然睁开眼睛。
“你睡在这里,不冷吗?”秦雁并未收手,他低头看向沈放眼睛。
陡然一惊。
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仿若枯井。
“沈……”
沈放突然动作,秦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一番天旋地转,原来是被沈放一套风驰电掣的擒拿手扣在地上,双手都被反制。
碰到伤处,秦雁没能忍住,喉咙间溢出一声痛吟。
“沈望舒!”
沈放像是听见秦雁唤他姓名,如梦初醒,急急放开他的手,眼底迷惘转为惊愕,再化为歉疚,忙不迭道歉起身。
“抱歉!我伤着你了吧!”沈放双手合十,简直要语无伦次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
秦雁喘着气,方才因为睡眠而有点人色的脸此时又苍白些许。
“我无事。”
沈放见他还在地上坐着,赶忙说夜里冷,伸手将秦雁扶到屋里。
沈放觉得愧疚又尴尬,只能自己找话题转移注意。
“秦公子说,被困了三日?”
秦雁被扶着坐上竹塌,点了点头。
沈放苦笑:“不瞒秦公子,在下已经被困了足足七日。”
秦雁闻言微笑:“秦某不过进了这阵两天就狼狈至此,倒是被困七日的沈兄看起来游刃有余。”
沈放也回他一笑,“不敢,这山极诡异,竟是机关重重,在下也只是运气罢了。”
秦雁咳了咳:“秦某觉得……这像个阵法。”
“何以见得?”
秦雁拢着五指咳了一声,似乎要洋洋洒洒的来一场长篇大论,沈放扶着他,配合着美人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可惜美人似乎看不见。
“我这两日探得,此地林地宽广多有空隙,故而猜测。”他手指向西边又滑到东方,“这些绿竹的生长是随着地势而变化的,西边竹偏矮而密,东边竹高而疏,正好应了这山的坤象。”
沈望舒疑道:“坤象?”
秦雁点头,继续道:“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这刚山竹阵好占了个阴六爻,是个全阴卦。”
沈放术业不专攻,顿时云山雾罩。秦雁像是猜到他神情有些恍惚,只笑笑说:“沈兄不必忧心忡忡,这阵是专门护山用,暗箭机关之类应当是后来再添进去的,反倒破了这阵的平顺之象,不伦不类起来。如此这般,秦某应当能破。”
沈放只觉得最后一句最为动听,他手上没空,便点头见礼,道:“那便多谢秦公子。有劳。”
秦雁张了张口,似乎还要客套两句,突然蹙眉倒在沈望舒肩上,极为压抑的痛哼从喉咙里溢出,他像只铩羽的山雀一般趴在沈望舒肩上,一动不动了。
沈望舒惊道:“秦公子受了伤?”
秦雁埋头在他肩上,好一会才闷闷道:“……胸腔痛得厉害。”
这事儿若是掐头去尾,就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就算不是实在的温香软玉,也还颇能叫人心神跌宕。
沈放今年二十二,不曾婚配没有娶妻,打小起就和师兄一块长大?,命不好遇上了五鬼之乱,折了带血的少年意气进去,七年忙碌,没过上安稳日子,再加上旧疾,以至于这七年,日日夜夜,不得安宁。本来就单薄的成家立业的心思生生被他刨去了前一半,扔到天边,预备一辈子都不捡回来。
因故,沈放还真没见过什么美人,秦雁居然算是第一个。
秦雁道:“我这是老毛病,沈兄可愿意借肩留我歇上一会儿,只需片刻。”
沈放是仁义命,自然不推不却应了。
秦雁脸白如纸,虚弱地笑道:“多谢了。”
半响,沈放问:“你秦雁的秦可是琢剑山庄秦氏?”
琢剑山庄秦家一代代人行走江湖,都以手中一把问水剑为傲。问水以玲珑巧致闻名,取“寻山问水,傍柳穿花”之意,所求只一个灵字,一枝独秀。
但秦家剑传承这么多年,如雷贯耳的却还是秦家上一代的怪胎,断水刀秦嵇。
可惜生不逢时。
本为一代宗师,却在五鬼之乱中陨落。
五鬼之乱后,武林百废待兴,是琢剑山庄秦嵇之弟秦之鹤代兄执掌武林,振兴中原。
如今秦家是中原武林第一世家,说是其余派别唯其马首是瞻也不为过。
秦雁却嗤笑一声。
“在下不敢。”
语气骤冷。
他从沈放肩上起来。黒绫敷面,也不知他在看哪里。
只是还在笑。
“大概是五百年前一笔顺出的秦字,早就断了瓜葛。”
秦雁随意道,语气淡淡如远风,好似是真的没把攀附琢剑山庄当什么美事正眼看过。
即使天下仗剑之人,无一不想投入琢剑山庄门下。
“再说沈兄你看看,”他双手在腰间拍拍,“我这一贫如洗的样子,也不像是个靠仗剑走江湖的呀。我不使剑,也不懂刀。”
“那……秦兄的趁手兵器是?”
秦雁拍拍腿。
“我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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