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2)
叶鹤过个马路,周声老母鸡护崽似地把他护在没有车经过的那一侧。
叶鹤打个喷嚏,周声从口袋里翻出一包小纸巾双手奉上。
叶鹤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周声,直视着他如同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我其实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塑造成这么一个形象,明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天天在学校里面角色扮演呢?”
周声僵在了原地。
他嘴唇动了动,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
空旷而冷清的房屋永远安静的没有一丝人声,他寂寞地蜷缩在自己的小被窝里,望着头顶华丽的吊灯发呆。
去学校就是最快乐的时刻,有男孩嬉笑着取走了同伴的文具盒高高举起,他们闹成一团,发出的笑声来自胸腔的最深处,最贴近心脏的单纯和快乐,律动着勃发的生机与活力。
周声喜欢这种热闹,这样有人气的场合离他是如此之近,近到他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了。
他满怀希望地动了动嘴唇:“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和你们一块玩呀?
从嗓子里面发出的声音细弱而沙哑,古怪得不成声调,颤颤巍巍的,就好像死去的树木身上砍下的一截枯枝。
他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叶鹤看着他,眼神干净明亮得像一汪清泉,他在等待一个回答。
可是周声最后回应他的,还是沉默。
......
“爱国米粉店”的店铺像一个不太合格的影子,虽然龟缩在菜市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是人气却远远高于菜市场大声吆喝的卖菜摊子。
隔着五十米远,两个人就望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聚集在一起。
米粉店很简陋,看上去就是在一面墙上打了个方方正正的坑,厨房也就一张柜台,上面摆着两口深底大锅,里头还熬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即便是一张柜台的厨房,里头张罗了几只桌椅都嫌挤得慌,因此连正经的店门都没有安,为了腾出点空间给客人坐下,露天地在外头摆了些木桌木椅。
墙壁也是灰扑扑的,摸上去是粗糙的颗粒质感,这样原生态的装修让周声颇受震撼。
但香气也是实打实的,越是往前走越是一股扑鼻的酱油香,汤汁的鲜美香味随着热气扩散开来。食客们呼噜呼噜地嗦着粉条,满头大汗地放下碗,餍足地拍了拍肚皮起身结账,本来堂食的座位就紧俏,眨眼间就有人补上了位,来来去去竟然没有一点插进去的缝隙。
叶鹤熟稔地跟肖叔打了声招呼,“肖叔,我来了!”
肖叔把着小漏筐捞起了才煮好的面条,一见是叶鹤便笑开了花,“是小鹤啊,来来来!”
有几个食客听到叶鹤的名字便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打起了招呼——
“是小鹤啊!长高了啊!”
“哟!”其中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跟在后头的周声,摸了摸锃亮的秃顶,笑呵呵道,“带同学一起吃呢!”
旁侧穿着睡衣就大喇喇地出门的大妈也开腔,“好俊俏的小伙子!小鹤,这是你同学呢?”
叶鹤一个接一个地礼貌问好,黄叔叔李伯伯王阿姨的叫作一团,周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充分理解到了封山小区错综复杂的邻里关系的恐怖。
几个本来不认识叶鹤的食客也在好奇地打听,“那个生的特别好看的小崽是谁家的?我好像看到他来店里帮过忙。”
“就是叶家的,叶文强家的儿子,你前天晚上不是还和叶文强他老婆打过牌吗?喏,这是他们家的崽。”
“哎哟,这个崽生的俊俏啊!比我家那个高出不知道多少辈去了!”
“他家的崽啊,听说可会读书了!那文章写得没话说!”
接下来全都是周声这种独行侠完全无法理解的社交世界,他偷眼去看叶鹤,叶鹤明显早就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和一群差了好几轮的大爷大妈跨代沟聊天,话题从青菜涨了几毛钱策马奔腾到国际形势,完全不虚,泰然自若。
正好叶鹤打过招呼的一对中年夫妻差不多吃完,他们对着叶鹤善解人意地一笑,起身将位置让给了他们。
叶鹤感激地连连道谢,把周声扯了过来,然后摁在座位上,“记得占着我的位置。”
周声不明所以地点头:“......你不坐吗?”
叶鹤从口袋里翻出那包周声给他的纸巾,把面前的桌子上的油渍擦干净了,去肖叔那儿要了一条棕色的围裙,冷哼道:“待会就来,你等着。”
他在周声惊呆的目光下走到了肖叔夫妇做米粉的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