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2/2)
“别转移话题,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这家伙装傻充愣扮无辜的技术实属一流,非得要人把事情都说开才肯吐露实情,一没有觉察到点蛛丝马迹她可能就自己逞强把事情扛过去,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变的混账性子。
她眨眨眼,熟练地掀起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意外接受了一个委托。”
手摸了摸腕间上的五色绳结,编做的十分精细,一颗不大的绿色晶石穿插在里面。
“用这个身份作为切入点比较容易,虽然结束后就要废弃有点浪费。”
“不过你能发现笔名的讯息我其实挺高兴的,毕竟你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看幻想小说。”
也就是说他的出现可有可无吗?
男人压低帽檐,几不可查得地轻轻哈出口气。
“啊对了,”伊迪丝蓦然抬起头,左手敲击右手掌心,轻轻松松地放出一个大雷,“我一个月前就退休了,顺便来这里度个假。”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似乎在仔细研究墙上的油画:“不准备当圣人到死了?”
“太抬举我了吧,我可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她被逗笑了。
“我所提供的不是什么高明的政策,优秀的人才,丰富的资源之类解决现阶段问题,更不是适合这个时代的未来发展道路,只是一种单纯的独立的思想而已。”
“对我来说十分普通在这里却很稀有的东西。”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能够忍受存在封建王权和奴隶社会的时代足足近千年,而没有任何进步和发展,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向从根本上就扭曲了。
人不应该被扼杀自由,泯灭思想,浑浑噩噩地作为家畜被少数统治者蓄养着。
社会主义接班人受不了这委屈。
你们这样,是要被红色革。命制裁的。
更别提她在期末考完马哲和毛概刚踏出考场就穿了。
“的确,你从小时候起就很奇怪,完全融不进人群。”言行举止格格不入非常古怪的孩子。
道伯曼摸出烟包,还剩下最后一根,打火机找遍所有口袋也没有出现,只好干咬着过过嘴瘾,顺便放一波嘴炮。
“被排挤二人组就不要互相伤害了好吗?”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揍嚣张得要死的家伙。
“好啦,别打岔,”她摆摆手,“火星形成足以燃烧整片草原的火焰也是需要时间的,变革在无论哪个时代都需要流血牺牲,尽可能减少走弯路的次数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接下来的领域是否有我的干涉已经无足轻重了。”
他们手捧指导书还翻车的话那真没救,安心当猪崽吧起码肉好吃。
“忽然有一句话很适合形容现在的情况”,她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等待,并心怀希望’吧。”说罢,笑倒在沙发上,虽然笑点在哪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移开了视线。
道伯曼并不想深究她究竟在世界局势里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又在情报触及不到的角落干出一番怎样的惊天事业,终归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她从未干涉他对未来的选择,童年时期即使窥见世界掀开的一角黑暗面也曾动摇过信念,但最终还是走上了与友人不同的道路。
或许里面还掺杂着一些少年小小的叛逆,想证明并不是一切的都如她所分析的那样,想成为能够让她依靠和托付信任的男人,想让她的视线多停留在他身上之类,多到满溢出笼的私欲。
同为偏僻小镇出生,书籍资源十分匮乏,他们连学堂都没有,识字全凭大人的言传身教,像他们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全靠捡来的报纸连猜带蒙其中的含义,每天早上站在墙根下偷听山坡上公馆主人教导孩子,磕磕绊绊地在保证生活所需之外汲取所有能够接触到的知识。
她专注度高,理解力也比他强,学到后期直接反过来帮助他理解字里行间的意思,对时事的见解是他听不懂的深刻,如同天外来客在她耳边复述的奇妙故事层出不穷,从未因优势而产生傲慢轻视他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差距越发明显而显得难以跨越,他内心缓慢地滋生出一种的屈居于人下的不满,不为人知的阴暗在角落兀自生长。
怀疑和不甘推动着他与伊迪斯分道扬镳,那点可笑的执拗成为他半生懊悔的根源。
从始至终,他都是踩着她的影子前进,她眼底的世界光怪陆离却美好得宛如一场梦境,他为少年时代的敏感愚蠢付出大半光阴和精力,与建筑如此美妙的失之交臂。
直至今日,他只能望向其背。
她是天边缥缈的白云,偶尔在旅途中打个盹,被人不小心捕捉到了踪迹,转瞬间又只留下一缕清风。
谁又能抓住一片云呢。
思及至此,他已经吐不出半个字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伊迪斯困惑地问了一句,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她无奈得捏了捏眉心,这熟悉的扑面而来的别扭感,家伙绝对又在走到死胡同纠结于莫名其妙的点了。
不同于外表的粗犷凶狠,总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纤细敏感得不行,不太会感知别人情绪的她在他身上碰了不少壁。
右脸颊,下巴,脖颈,经年久月的伤疤深刻地存留在肌肤上,或许掩盖在衣服底下还有更多战争遗留下的狞恶疤痕。
与特殊原因不显年龄的她不同,岁月侵蚀的痕迹在他身上尤为明显,眼角的细纹,深陷的眼窝,额头增添的刻痕,常年风吹日晒而粗糙不堪的小麦色肌肤,最为真实地表现出他遭受的风霜与险恶。
他在她知道和不知道的地方,出海征战,经历炮火轰炸,生死厮杀,失去伙伴,遭受挫折,甚至可能在命令下不止一次背弃信仰,向平民举起屠刀。
如果他没有接受她半残不缺的理念灌输,道伯曼依旧还是原著里那个铁血忠诚的海军中将,毫不动摇地挥刀开辟眼前所有障碍,高举染血的正义旗帜披荆斩棘,不允许拥有任何软弱迷茫。
与之而来的便是无法言明的愧疚。
她应该是有罪的,他能跳出框架,不受时代局限性地思考触及本质是受她的影响,身处的阵营又时刻提醒他的立场所在,现实与理想□□裸的冲突可能已经快把他逼疯了。
把别人的人生轨迹搅和得乱七八糟,总该负起开导的基本责任。
伊迪丝踩上玻璃桌,轻轻扫开碍事的果盘,坐在边缘抬头看着曾经亲密无间的友人。
男人藏于帽檐阴影下的神情复杂,天生凶相的面孔紧绷着显得颇为冷酷可怕,在熟悉他小动作的伊迪斯眼里这只是掩饰不知所措的伪装。
他恍然间朝她伸出手,她牢牢握住。
“我不是伟人,更不是圣人。”
伊迪斯压低的声线还是轻飘飘的,仿佛柔软干净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脏,酥酥麻麻的直叫人心肝脾肺直颤,瞬间让他身子软了半截。
“工作又累又苦,没有报酬危险性又高,经费永远在缺,要时不时风餐露宿,夜深人静的时候也经常掉眼泪,甚至很认真地思考过甩掉一切逃跑后的安置问题。”
“我会失误犯错,想要偷懒打盹,有时为挫折萎靡不振上一整天,也会迁怒责怪他人,走了不少弯路,失去不少同伴,跌跌撞撞幸运地触及了成功的灯火。”
“我挑剔又任性,喜欢糖分超标的甜食,讨厌流汗的运动,最大的梦想是在四十岁前攒够养老金退休。”
“我就在人间啊,道伯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