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卢(上)(2/2)
学徒还没反应过来,而湛寻也是愣了一下,他本来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因为适才的落地,让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有些变化,没想到果真如此!自己当真是身轻如燕,宛如有了轻功。
他心头又惊又喜,也不迟疑,快速的从侧门窜出,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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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湛寻跪在北院的铭恩堂内,堂内分前后两厢,从正门进正对着的为正堂,正堂两侧有甬道,绕到后面去正对着后门的为偏堂,正堂上供奉着一柄剑,剑身漆黑,年代久远,据说这把剑是湛家的祖宗剑,曾对湛家有恩,所以世代供奉,如敬神明。偏堂供奉的是湛家的列祖列宗,明晃晃的灯烛照耀着摆列整齐的牌位,有这一种说不出的肃穆之感。
湛寻跪在正堂里,仰头看着那柄供奉着的古剑。
他每次犯错都要被罚跪在祠堂忏悔,可是他从未跪过偏堂,而是都跪在正堂内。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的父母不许。他们不准他跪在湛家的列祖列宗面前,只许他跪在这柄剑的面前。
他很不能理解,难道是他所做的事无愧让列祖列宗知晓,还是因为他内心抵触铸剑的命运,于是父母便不愿承认他是真正的湛家子孙。
反正无论如何,对于湛寻这个毫无铸剑信仰的人来说,跪在一柄剑面前忏悔,是件非常耻辱的事情。
所以他索性躺到地上,用头枕着蒲团,睡起觉来。
他闭上眼,开始胡思乱想,想到今天午后遇到那个人儿,行为举止怪异,不过却是个实打实的美男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湛寻心道。
雍州初夏夜晚间的温度适宜,没有白天的酷热,但也不至于像在往西去的西域地带那般寒凉。
湛寻就算把他放那一整晚也冻不死,何况那个人一看就是会些武功。湛寻绑他时,打的是死结,很难解开,但他偷偷用兜中的银月狼牙将绳结磨开了些,想必等这个人体力一恢复便可以挣脱。
他又睁开眼睛,从兜中拿出一枚小小的狼牙,这枚狼牙上方镶着银饰,雕刻出一颗狼头的形状,牙齿弯弯形似月牙,所以他起名为银月狼牙。
牙齿的一面被打磨的光滑,倒印出他含着笑意的脸庞,湛寻想就算脱困又能怎样,赤身裸体的,又怎么进城啊,不过他倒是可以在矮树上歇息一晚,毕竟荒漠上狼群多。
“料想你也是在偷懒呢!”
堂门口传来一人声,清朗好听,湛寻闻之一笑,翻过身来,将面朝着门口,道:“我猜你定会来瞧我的!这个时候也只有你会来了。”
门口站着名清秀少年,眉目姣好,着一身素白衣袍。他站在门框边,月辉盈满了全身,院外婆娑的树影是他袖边的纹饰,他纤白的手里正端着一个木案。
他笑着进来,门框外正传来一阵微风,将他的衣袂舞起,当真宛若清风明月掠过心头,湛寻看的有些愣神,就听那少年笑道:“怎么了?一日不见这么想我啊,我给你带了些晚饭来,快起来吃。”
湛寻早看见他手里端着的饭了,一下子坐了起来,嗔道:“哪有一日啊,这都快两天了!真是想死我了!”
少年闻之,冲他翻了个白眼,把手中端着的木案放到他面前,又拉过一旁的另一个蒲团,坐了下来,道:“那你还不来看我铸剑!”说完又白了一眼湛寻,一脸愤愤的模样。
这个少年正是湛哲,湛寻伯父的儿子,寄养在自家的堂兄。
湛寻拿起碗里的馒头就啃了起来,又挖了一勺另一盘子里的炒鸡蛋,吃的是狼吞虎咽,他因为嚼着东西的事,所以答的含糊不清:“我……木法……因为……”
“什么?咽进去再说。”湛哲无奈道。
湛寻好不容易把食物咽进去,才道:“真是饿死我了,你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他把今天午后发生的事给湛哲说了个明白,但是中间省略了他与同尘间种种尬事的细节,和同尘赤身裸体一事。
湛哲听的也是面露惊意,尤其是湛寻在描述同尘落水,弱水河中的种种异象时,更是一脸的惊疑不定。
“你不是在诓我吧,拿这个当借口来搪塞我,不来看我铸剑?”
湛寻道:“我哪敢啊,你又不信我!这都是真的!我回来后就特别累,从娘那边逃过后,本想去找你,可是脑袋昏沉沉的,身子也不听使唤,不知怎么地就睡着了,醒来后就在祠堂了。”
湛寻其实真诓了湛哲,他是想去看湛哲铸剑可是他又怕他父亲和族人抓住他灌输铸剑之事来没完没了,再加上自己又疲惫非凡,于是想寻个地睡觉去,索性不管这些琐事了。但是什么地方清净又不会被人发觉呢,只有湛家祠堂——铭恩堂了。
湛哲无奈道:“好罢,我信了你,不过你这又是何苦呢,像你这样连门都入不了,何时才能修习铸炼之术。”
湛寻知道他是在说自己今天下午偷懒不去练功一事,他母亲令他在烈日下磨剑其实是为了打基础,只有一个好身体才能有力劲去锻剑打铁。可是无奈他天生下来身子骨就弱,于这行无端的就比别人差上一截,再加上又对此事毫无兴趣,更别说是天赋异禀了,简直是一窍不通。
他就搞不懂了,为什么他爷爷和他爹总要说他浪费了天资,天资,天资,它在哪呢?他怎么就一点也看不到啊。
湛寻道:“好哥哥,你快别说这些了,继承家业不还有你嘛,而且我又没这个天赋,就算想强加也没有受之的资本啊。”
他又道:“你天资总是比我好的,以后我可就仰仗你了啊。”
说完,他便用那吃的油乎乎的手,拍了拍湛哲的肩。
湛哲忽冷冷道:“天资?!我要是有你一半天资就好了!我看你也吃的差不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收拾了下木案上的餐具,一把夺过了湛寻手里还剩一半的馒头,扔到盘子里,起身端着就离去了。
湛寻还没反应过来,见他一只脚已踏过门坎,才对着他吼道:“我还没吃完呢!!!湛哲你给我站住,把馒头还给我啊——”
然而湛哲没有停顿一下,白衣很快就没入了夜色,消失在回廊里。
湛寻扒着门框又不敢出去,他今天已经惹的慕疆很不开心了,若不是父亲拦着,她肯定要劈头盖脸的训斥自己一番,好在自己被他们抓到时就在祠堂忏悔,见他态度诚恳,慕疆脸色才缓了些。而且这里是祠堂,慕疆也不好在祠堂里骂他,所以他怎么肯出这里半步,本来他只用跪两个时辰,而且已被罚了不让吃晚饭,但他已经想好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等明天慕疆气儿彻底消了,再出去也不迟。
“真是的!湛哲也不知道哪根筋错乱,没事生什么气啊!”湛寻也有点生气了,平时他这个哥哥是沉敛安静,脾气极好的人,真没想到今天会突然翻脸。
“说他天资好还不高兴了!这些人怎么都这么不领情!”他咬牙切齿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回去接着躺到蒲团上,他仰头望着屋顶上的横梁,横梁上有一个小洞,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不过倒不妨碍它承重,湛寻小时候总喜欢拿石头去扔它,每次穿过它,总能高兴好一阵。
正好手边就有一块石头,湛寻拿起来,看也不看,就扔了过去,这一扔不要紧,他立刻反应过来,祠堂里哪有什么石头啊,这分明就是刚才见湛哲过来,便顺手放到一旁没收起来的银月狼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