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2/2）

少年捂着窝头：“别盯着！我才不给你！我都没吃饱。”

孩童缩在地上，勉强移开视线，气息奄奄，好像马上就要饿死。

那时周信芳刚被卖进戏班子，还有点为数不多的良心，想到活生生饿死的弟弟，狠狠咬了口窝头，走过去，踢了踢孩子。他掰了一小块：“喂，小孩，想吃可以，叫爹。”

小小的少年在心里想，他最好有点骨气不要叫，这样他，他就能顺利成章地见死不救。

没想到孩童眼睛一亮：“爹爹！”

“爹爹！这是蚂蚱吗？”

“不是，妈呀，快扔了，那是蜈蚣！”

“爹爹！我又饿了。”

“滚滚滚，你爹也没吃的了，去喝凉水吧。”

“爹爹，娘亲说，要把我送人。”

……

黑衣人叹息一声：“……是你。可你背叛”

“我没有！就凭我没有及时赴约？”周信芳激动嚷道：“分明是他看我最近得不到什么有用消息，想要放弃我！还义父，那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眼睁睁看我在火坑里打滚……”

周信芳从黑衣人眼神里，发现了动摇与痛苦。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黑衣人放下剑，想要过去，拍一拍这小子的肩膀，却见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周信芳正疑惑，黑衣人将荷包丢给他，打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金叶子。

“你走吧。”黑衣人道：“就算没有，义父也对你起了杀心。”

周信芳拿住钱袋子，转头，拔腿就跑。

背后，黑衣人目送他转过山弯，才跪下，朝京都方向拜了三拜。三拜以后，额头已血流如注。他站起来，面对悬崖，面色平静走过去，一脚踏空。

崖顶只余一棵硕大的桂花树。

树叶飒飒，金黄桂花飘落。

“小恩，他们快来了，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

“爹爹，你真的会回来找我么？”

“会的！”

少年跑了两步，又返回来，打开咸菜缸，将怀里的桂花糕丢进去：“饿了就吃。”

“爹爹，你，晚上你要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黄瘦的少年冲他展颜一笑：“好啊。”

可惜，当日，那板车上的咸菜缸就被运进京郊一桩别院，被人发现，害怕，拷打，失忆，认义父。

他成功躲避了陆博的追踪，也失约五年。

再见面，他去偷盗文书，官员书房，被压在桌上的少年啜泣哀求。

一抬头，是一张熟悉无比，麻木冰冷脸。

头痛欲裂。

那是他头一次真心想要杀人。

对不起，爹爹。

再见了，爹爹。

周信芳似有所感，停住脚步，拿着荷包的手抖了抖，速度逐渐变慢，最终忍不住，跑回去，看见空荡荡的悬崖。

有桂花落在他头上，他打了个喷嚏。

切，这就回去复命了啊。

还想和他好好告个别呢。

悬崖与水潭不远，周信芳拼命地跑，不过一刻钟，就又见到了赵妙仪他们。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目光从那一张张，高贵的，养尊处优的，看不出真实喜怒的人脸上略过去。

缓缓地，露出一抹笑：“殿下，奴才怕有味道，走得有些远。”

赵妙仪讶异：“信芳，你眼睛怎么了？”

周信芳：“啊？”他揉了揉眼睛：“有点痒。”又凑到赵妙仪身边：“殿下给吹吹。”

沈誉的眸子，一点一点冷下去。

夜里，沈誉试图召唤傅恩，却没人来应。

白日里，赵妙仪与周信芳的亲近历历在目，他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走到赵妙仪帐篷附近，里头有灯，不算亮，映着两个人影，很近，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耳力很好，能听见帐篷里，压低的声音。

“殿下，疼。”

赵妙仪不耐烦：“疼你找别人啊。”

少年语气里掩不住高兴，又装模作样地抱怨“太紧了么。”

随后，就是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

这一刻，沈誉心中的焦躁到达顶峰。

他眼睛发红，抬腿，冲向帐篷，被拦住，抬眼，吓了那侍卫一跳。

沈誉笑了笑：“我找殿下有事。”

“什么事？”

他肃着脸，沉声道：“要事，不便多说。”

沈誉大众形象很好，不是没事找事的。他说有要事，就一定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虽然很纳闷，侍卫还是隔着门帘给他通报了：“殿下，沈侍郎想要见您。”

帐篷里，声音停了下来。

片刻后，赵妙仪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