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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量暗暗打量了周远茂一眼,见对方又压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心想青春期的小伙子别扭劲上来了还是别跟他拧了,于是用询问地语气,试探地说:"那先去我家休息一下?我给你煮碗粥吧,好歹吃一点东西。"
见对方没有拒绝,于是便对司机说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扛着人上楼的时候,秦子量自己也奇怪,他这是图什么呀?这小崽子又不是他亲侄子,又受气又受累的,还不知道别人领不领情,自己这滥好人的毛病,早晚得改改!
进屋先是想把人放在沙发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还是把人扛进了自己的卧室。安置好以后,找出体温计消了毒给人塞嘴里,才钻进厨房去煮粥。
淘了米,开了火,想着大米粥的营养有限,又跑到客厅打算从冰箱里翻出点小米来加上。一回身,发现本该一脸憔悴躺在床上的人正倚在门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怎么站这?感觉好些了?"
周远茂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水银体温计,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什么年代了老师,你还在用这种体温计?而且消完毒就直接塞我嘴里,简直苦死啦!"
又恢复到那种乖巧活泼的语气,秦子量在心里叹气,年轻人这喜怒无常的脾气,真叫人没辙。
"坐吧,高压锅煮粥很快的,一会就好了。"
周远茂依言在饭桌边坐下,高大的身躯在单人桌旁把桌子和整个厨房都显得有些拥挤,毛茸茸的脑袋垂着,毕竟还是病了,不如往日里一般,拥有无限生机似的。
秦子量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评价,个子高是高,但内里还是一团孩子气!
煮好了粥,看着周远茂抱着碗就要灌下去,秦子量连忙阻拦:"烫!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周远茂一听不乐意了,把碗一撂,眉毛一扬,不服气道:"我怎么没常识了?"
"午饭不吃,生病了也不去医院,还在长身体呢,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要说这秦子量年纪不大,但总没有什么同龄的交际圈,他那副软塌塌又良善可欺的样子总是招一些爱占便宜的老头老太太欢迎,和老人家混迹久了,也养成絮絮叨叨的毛病。他心里其实是很欣赏周远茂的,对着这个后辈,老毛病就犯了起来。
"哼,我胃疼说不定是你的橘子汽水有问题!和吃不吃午饭又有什么关系!训练起来强度那么大,什么冷饭硬饭都消化了,怎么偏偏今天出了问题?"
"小同学不要强词夺理啊,橘子汽水我也喝了半瓶,我怎么没事?"
周远茂"切"了一声,抿嘴偷笑。嘴上不服输,却还是老老实实拿起调羹一勺一勺地开始喝粥,时不时噘嘴吹一下,跟条吐泡泡的小金鱼似的。
秦子量坐在旁边假装玩手机,时不时扫他两眼,觉得那个样子好玩极了,鬼使神差地偷拍了两张他喝粥的照片。想到周远茂说自己"什么冷饭硬饭都消化了",联想到杨老师对送饭的事几经推脱的样子,莫名地有点心疼眼前的人。然后又自嘲:他这是哪门子的心疼,送次饭上次课就真把人家当自己侄子啦?
第四章无法拒绝的黑巧克力
"老师,吃过黑巧克力吗?100%纯黑的那种!"一条短信蹦出来,把正在发呆的秦子量吓了一跳,发件人又是周远茂。那天喝了自己一碗粥,这个小孩就隔三差五"投桃报李",带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零食来找他。和零食一起来的,往往还有几个装模作样的英语问题,让秦子量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虽然他心里很喜欢小孩!对他示好的举动,但又担心总往自己这跑会影响他的学习。
见二人往来频繁,最高兴的要数杨老师,打从周远茂第一次来办公室找他,杨老师就再也没托别人送过一次饭。杨老师说:"难得秦老师和我家茂茂那么投缘,就请秦老师多多照顾照顾这个臭小子啦!"说完话,又是一个从异次元传送过来的小饭盒。
秦子量有一次忍不住好奇,问道:"听说周远茂同学平时住校,他家离学校很远吗?"
杨老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想点上,像是猛然想到自己还在学校,又把打火机放下,把烟卷放在鼻子底下嗅着:"哦,这个。小秦呀,那孩子很敏感,你和他关系好,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可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我那兄弟运气不好,老婆跟人跑了,自己想不开,气出了毛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得在医院里躺着...可怜呀。要不他婶疼他呢,每天都给他做点肉,怕他在学校吃不好。唉,可怜呀..."
杨光德说起自己亲兄弟的悲惨境遇时,语气中丝毫不见任何怜悯之情,倒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让秦子量听起来很刺耳。"哦...原来他爸爸是您兄弟,可周同学怎么..."
"那孩子怎么姓周?哈哈,因为他爸爸姓周啊,怪我没说清楚,我和他,"杨光德说到这做出一个口歪眼斜的表情:"继兄弟呀,不是亲的。但出事的时候,那孩子还小啊,才比我膝盖高一点点,我和他婶那时候还没孩子,就接回来当半个儿子在养。那小子小时候还姓杨呢,长大了也不知道拧什么劲,说什么也要把姓改回去。没良心!喏,改完姓就自己搬回去和我兄弟住了。一个不大点的小豆丁,主意正得哟..."
秦子量在一旁默默听完这个带着凄凉和痛苦的故事,很难把故事里倔强的小豆丁和他认识的爱撒娇又有些小别扭的少年联系起来。他以为那样的个性,应该由万千宠爱浇灌出来的,没想到背后的真相却这样刺痛人心。
他盯着手机屏幕,想到杨老师的话,不忍心回绝这个孩子的任何要求,可高二学生的时间就是他们的前程,他又对周远茂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
正在他纠结得眉头都拧出疙瘩的时候,一只又白又大的手搭上他的肩头:"秦老师。"一张青春飞扬的脸从另一边探出来,微笑看着他。秦子量惊讶地张了张嘴,一块褐色的糖果就被塞进他的嘴里。搭在肩头的手顺势环过他的脖子,一把捂住他的脸,叫他没办法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周远茂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十分满意,黑巧克力的苦味在秦子量的口腔中蔓延开来,苦得他的五官皱作一团。等苦劲儿过了,周远茂才吐着舌头放开自己的手。秦子量本来要生气,但一股醇厚的香浓又从舌根泛起,又使他"吃人嘴短",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吃吧?"周远茂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像只淘气的猫咪,抓了老鼠来主人面前邀功,知道主人即使生气也说不出什么,又得意洋洋地在一旁边舔爪子边喵喵叫:"我能干吧?"
秦子量卷起手边的练习册,朝周远茂毛茸茸的脑袋轻轻一敲:"没大没小!"
周远茂冲他皱了皱鼻子。秦子量仿佛真的听见了一只耍无赖的大白猫"喵!"地一声嘟囔。
第五章那不如干脆养一只猫
好几天了,秦子量无意识地盯着办公室的门,最近高二在组织期末考试,作为艺术特长生的周远茂也不得不把花十二分的精力去复习文化课,晚间的加餐也取消了。——他们已经接近一周没有见面了。
秦子量有一点不习惯,他知道这种不习惯很危险。所以当杨老师意味深长的眼光划过自己的脸时,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一定是自己太渴望温情与活力了,像一只蝙蝠一样渴慕着青春的血肉。
不能再这样下去。
没有人能忍受得了他,克服他的种种缺陷——心理的、生理的,与他相守。
那不如去养一只动物。
比如说,猫。
为什么是猫?宠物店的老板抓着一只毛球的后颈问他。
那团白乎乎的小东西挥舞着自己的爪子,他轻轻碰了碰爪子中心柔软的肉垫,却被趁机撩上几道印子。
"既乖巧又狡猾,给人温暖的同时也会给人伤痛。"他吹了吹被抓伤的地方,猫太小了,连皮都划不破,所以他还能微笑着觉得无所谓吧。
"哈哈哈,给人伤痛也能算做优点,大叔你不会是个抖M吧!"店家是个小姑娘,笑得一派天真灿漫,他不在乎被叫做"大叔",他的心苍老得像公寓门口的那颗老槐树。而且,什么叫"抖M"?
于是,他也笑笑,提着笼子和猫,走回那个冰凉凉的家。
小猫到家三天就和家里的一切混熟了——卷皮的沙发,撕裂的纸张,乱七八糟的置物架。一人一猫在客厅中对峙:"大猫,知道今天错哪了吗?"
"喵~"小白团子舒展开自己的身躯,用尾巴矜持地扫了扫身边的碎屑。
秦子量颓丧地败下阵来,把团子捧起来,揣在自己的围裙兜里。拿着笤帚一边扫地,一边絮絮叨叨地对自己养的猫说:"我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他了,他不知道哪科没考好,被他们老师抓到教室外头罚站呢…这孩子…好像瘦了…"说着,给围裙塞了一颗猫粮。
午夜响起的铃声吓了大猫一跳,秦子量一边给它顺毛,一边接起了电话,心里怀着一丝苦涩的期盼。
"喂?请问哪位?"
"喵——"秦子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身旁的一团。电话那端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秦老师,睡了吗?"
"是,是周远茂同学吗?有事吗?"
"呀,老师还记得我呀~真感动~"
秦子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远茂干净的轻快的声线从听筒中传来时,他便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录制"键,他此刻正为自己这种卑劣的行径羞愧遇死,沉默又被一阵笑声打破,周远茂似乎和周围的人说笑着换到了另一个安静的角落:"听说老师最近养了一只猫。"
——有一次他把猫粮放在了桌子上忘了锁,杨老师以为是普通零食差点撕开吃掉。
"嗯。"
"怪不得你都不来看我了~"语气中过分的亲昵使这嗔怪对秦子量来说显得惊人的甜蜜。
"你们最近期末考试,应该好好复习。"
"现在我们期末考完了,老师不要养猫了,养我吧!"秦子量心如擂鼓,捏着手机的手心出了一层热汗。
"喵~"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毛团,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老师我今天玩太晚了不敢回家,我来找你好不好?"
秦子量挂断了电话,双手不住地发抖。他听出电话那端的人有点醉了。
第六章深夜未喝完的酒
“邦邦邦”,秦子量睡得正迷糊,家门被人粗暴地拍响。大猫不满地弓起身子,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谁呀?”踢踏着拖鞋去开门,一具高大的身影迎面压来,几个少年闹哄哄地杵在门前,推搡着周远茂:“猫啊,到家了啊,哥们给你、送到家了啊——”说完也不等秦子量分辨,就歪歪扭扭地消失在电梯口了。
怀里的人果然也喝了不少,人醉了,手里还抓着一罐啤酒。
秦子量关上门,把人放到沙发上——屋里已经有位猫大爷,他怕再搀一位祖宗进去那位会不乐意。
“周远茂,周远茂,你醒醒。”轻轻拍打着这位毫不讲理、擅自出现的少年的脸颊,秦子量羞耻地发现掌心中的肌肤柔嫩地滑手。
周远茂翻过身,调整着姿势,使自己躺的更舒服。啤酒罐也从手心揽到胸口。
秦子量叹气,把酒从他手里拽出来。空了的手却忽然捏住他的,喃喃不清地低语:“喝、再喝...”然后十分自然地把他的手指衔在口中,裹了裹,又咂吧一口,把没什么滋味的液体咽到喉中。
这一番一气呵成的动作让秦子量呆在原地,整个人似乎都红得冒烟。他奋力地抽出自己的手,握着那罐“抢来”的啤酒,一溜小跑地逃回房里。
次日醒来,沙发上的人就不见了,要不是那罐啤酒还在,秦子量会以为前夜的懵懂来客是他寂寞太久产生的幻觉。
期末成绩与绩效和奖金直接挂钩,判卷组都是一些有资历有名气的老教师,秦子量只负责成绩录入,所以这两天正闲着。
他把家里里里外外用抹布擦了个透亮,猫主子在阳台上蹲着,对焕然一新的小破屋没有丝毫触动。他腾出手,上供了一小撮猫粮。主子矜持地竖起尾巴,缓缓踱步过来,把脸埋在他手里,小口小口地吃。他得以一窥主子天颜。主子比来时,长大了,更漂亮了。
临近天黑的时候,他抓着一个买菜的布袋准备去菜市场,晚上的菜和肉都要便宜许多。
结果一到楼梯口,把他吓了一跳。
“周远茂?你怎么在这蹲着?”
“我...”周远茂像是有点苦恼,长手长脚地蜷着居然有点可怜巴巴的。“秦老师,我昨天喝多了。”
“啊,”秦子量捏着手里的布口袋,想起自己早上怅然若失的蠢样,有些泄气:“我知道。现在缓过来了吧?头晕不晕?”
周远茂站起来,像一颗树忽然生长:“不晕了...我...是来道歉的,昨晚上打扰您了!”
秦子量点点头,走到他面前:“哦,不要紧...期末考完了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但你是体育生,酒能不喝还是不喝的好。我准备下楼买菜呢,你快回家吧。”
周远茂听到他的絮叨,露出有些奇怪的神情,眼珠子登时活泛起来,长臂一展就把手勾在秦子量脖子上:“秦老师不怪我就好!我陪你去买菜!赔罪!”
刚想斥责他胡闹,想要赶他回家,想到他也许并不存在什么“家”的归处,就没忍心。但脖子上的手臂实在超过了他的忍耐范围,秦子量推搡着身后胸膛的手用了点力:“放开——”
“好好好...秦老师还是这么拒人千里...”周远茂盯着眼前的人白`皙的脖颈,耳垂的碎发散落这一点让他心襟摇曳的温柔。
两个大男人嬉闹着逛完菜市。周远茂怀里抱着一大堆青菜萝卜,纳闷秦子量怎么吃得像个兔子。秦子量拎着两条鱼想着多做点给少年带走。
夕阳在地平线上沉着,红色的晚霞在天边燃烧,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拐弯的时候几乎叠在一起,融成很亲密又很温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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