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2)
他在玄关换鞋,直起腰后一顿:“姜由,你过来一下。”
等了一会儿,姜由擦着手走来:“怎麽……”
虞伽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移开观察他神情,稍稍有些讶异,好在不太排斥:“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说着,他揉了揉爱人的耳垂。
一大箱书从半只拖鞋上面挪开,拖鞋正面都被压塌了,姜由把它塞进鞋架最底层,看时间他也该走了。
姜由叫的出租车师傅很健谈,见他提着行李箱下楼还主动帮忙,上车也乐呵呵地问他去机场是飞哪儿,摩洛哥啊,那是非洲国家吧,好玩麽,你去做什麽呢……一连串问题突突地往外冒,姜由应接不暇,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后来师傅听他没声儿,后视镜里一看,人头侧靠着闭眼小憩,摆明不想搭话了。
“睡睡也好,这儿离机场还有些距离呢,”师傅想说完这句就停止,没想劲头又班几点啊?这都快晚上了,还台风下雨的,飞机让不让飞啊?我们这儿到那摩洛哥,得转机吧?你得先飞到哪儿……”
话音未落,姜由听司机急促地发出一声骂,紧接着就感到整个人被一股蛮力甩飞起来。他失去平衡,在轰鸣声中横倒下,头用力磕在后座另半边放置的背包上,背包拉链抵在太阳穴处,疼得他觉得自己的头骨被劈成了两半。
“轰隆”“哐啷”……诸如此类的声响齐齐涌进大脑,姜由来不及分辨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一阵剧烈的摇晃后,一切重归平静。
“咳——咳咳——你他妈怎麽开车的啊?这儿有车你看不见啊!”司机从驾驶座里爬出去,自个儿胸腔也卡着口血,淋雨更是气急败坏,逮住慌里慌张下车来的肇事司机劈头就骂,“你不会开车就别开!驾照让你考来玩自个儿的命还是别人的命啊?啊?!要不是我反应快,当场两条命全没了!”
撑伞围观和停车看热闹的人越多,肇事者吓得面无血色,师傅看他抖得不成人样更是窝火:“你他妈倒是帮我把人拉出来啊!”
姜由还趴倒在后座,蓝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余下小臂裸露,旁边全是些碎玻璃渣子。
万幸司机反应快,拼命拉着方向盘往旁绿化带转,勉强只让肇事车辆擦了车右边和屁股,姜由除了一开始的耳鸣和头晕,没有大碍,这会儿被司机强塞了把伞,又被按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慢慢就缓了过来。
司机正催交警,看他两只小臂都血淋淋的,雨一刷,脚底下都是些血水,骇住了:“您要不去个医院?这手……这手也太严重了。”
姜由今天穿的是白t和衬衫,站在雨里,比起疼更是冷。他一手把着伞柄,用手背去蹭另一只手的手臂手腕,疼,但是不如想象中的疼,蹭完再伸到伞外让雨一浇,干净是干净一点,伤口却绽了肉,几道划伤像爬虫。
“伤口不能碰水啊,”师傅怪他,“要感染发炎的。”
因为是肇事司机误踩油门导致车子失控,自然要付全责,司机让交警好说歹说歇了骂人的心,还不解气:“赔钱就完事儿啊?我载客人的,人家要赶飞机啊,误机了你耽误得起啊?”
司机唯唯诺诺地攥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要不我先给您医药费,再给您打辆车,送您去机场可以吗?实在对不起。”
姜由放下衬衫袖子,遮住伤口。他累得说不出话,手也抬不了,可更戏剧性的事还在后头:他的确误机了,一身湿还带着血和泥,被安保人员来回盘问,到再去办改签,则被告知,由于台风天的缘故,他原先那班之后的航班都已尽数取消。
天色擦黑,姜由拉着凹了一角的行李箱从东出口走到南出口,不防玻璃门外传来一声巨响,他和余下的群众齐齐探头去看,原来是台风雨将一面高高的广告牌吹断了半块,剩下半块孤零零地敞在风雨中,摇摆求饶似的。
姜由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按电源键却没反应。
也对,车上撞了,雨里泡了,这又不是块砖头,不坏才奇怪。
看他抓着手机看窗外,一动不动有十分钟,一边的年轻女孩儿犹豫着开口:“您是要打电话,但是手机坏了吗?我借你吧,我也刚和我父母报平安呢。给。”
姜由愣住,想推拒,思考两秒还是接了:“谢谢。”
“没关系,”女孩儿笑容灿烂,“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姜由盯着数字键盘,手指轻敲机体一侧,拼命回想虞伽前不久新换的号码,可他一颗心跳得失序,打乱呼吸,任凭他挖空了记忆都记不明白,那到底是一是二,亦或是三。
而台风的手脚和头颅与他只有一墙之隔,一声接一声的嘶叫呼啸,犹如昏暗中催促他掀开华袍衣角的诅咒,他抵挡不住诱惑,受了蛊惑,循着记忆中盘旋失真的声音按了一、二、三……
女孩儿接到父母电话,慌忙一手背包一手行李箱地收拾家伙,迈出两步想到什麽,回过头来,愕然发现前一秒还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不见了。
她以目光搜寻,终于在西南角找到那个狼狈的身影。她也看到,男人缓步走去的方向,前面有一个朝他狂奔而来的男孩,都是一样的狼狈,一样的匆忙。
雨落面颊,她蓦地福至心灵,心想台风天,台风天,好一个台风天。
姜由不懂这台风为什麽来得这样汹汹,就像他不懂为什麽曲慕陶会来,只是阳光换成雨,逼仄的衣柜变成了空阔的机场大厅。他刻意压低声音,像在交换秘密,问:你为什麽要来?
曲慕陶眼尾描着残妆,嘴唇很红,身体却像只蝴蝶,撑开了绚丽的翅膀,再一次扑进他怀里。他用细微的抽气声回应:“不是你让我来的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