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2/2)
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子。单烟的视线沿着指尖向上延伸,玉石般凸出的骨节,淡青色的静脉蛰伏在皮肤下——单烟突然短暂地笑了。
单烟其实很少笑,因为距离太近,萧冉发现单烟右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萧冉,”单烟唤了萧冉一声,视线垂落,萧冉感到手背上传来几乎要将他烫伤的热度,“你有没有试过把某个人当做你活着的全部意义?”
萧冉沉默。
“我有。”
单烟握住萧冉的手,将其抵在自己的胸口,他抬头凝望着沉默的青年,目光澄澈又火热,声音都在颤抖:“我有,萧冉。”
“我想要你,我需要你,我跑得很快,也可以更快。”
“我已经追上你了,你再等等,我保证我会拼尽全力。”
“求你别走。”
·
很久以后单烟都能记起那一天。
青年闭着眼坐在屋子中央,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晦暗,周身笼罩着深沉至极的厌弃和疲倦,孤独又踟蹰。仿佛一个艰难跋涉的旅者突然忘却了初衷,站在一片乱石中茫然四顾,想要找到一起出发的挚友,却发现他们早就被时光冲散在天涯海角。
独留他一个人站在煌煌天地间,千疮百孔。
负面情绪连着这黑夜一同编织出巨大的牢笼,将他禁锢在他最开始意气风发的地方,肆意嘲笑。
只一眼,便疼痛得无以复加。
单烟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假设——如果那一天他没有闯进去,没有读懂荆棘眼里的请求,没有不顾一切卑劣地挽留——心灰意冷的萧冉是否会在最后一名队友退役,自己手伤迟迟未愈的情况下,选择放下所有执着,真正离开这个赛场。
·
萧冉重重闭上眼。
脑海里一道幼稚的模糊身影逐渐拉长变化,终于勾勒出面前尚带青涩的男人身形。
像一只狼。
沉默、忠诚、坚韧,从泥泞里一步步挣扎着爬出来,却仍然怀揣着最初的念想。
如石中花,如冰中火。
“你玩辅助吧。我?我当然打下路,不然怎么带你飞。最秀的肯定是ADC啊,掌控输赢……当然辅助也很重要的,一局里最关键的就是辅助了——我不打,绝不会打啊!”
“……诶别哭啊,好吧好吧,我就当哄孩子了,给你秀一手无敌锤石。”
“不可能,谁能配得上我给他打辅助啊,都是别人哭着喊着求着给我打辅助的。”
“……好好好我就只给你打辅助,诶,小孩子的脸真是台风天。”
……
“别哭了……怎么一碰上我眼睛就跟水龙头一样关不上啊……你就是吃准我心疼你是不是?”
“……不疼的,嘶,就是看着吓人点——喏,你看,是左手手腕,优秀的ADC平A都能秀出花来,小崽子以后自己注意点听到没?”
“等到我走了,就没人会照顾你了……哈。”
“你也要打职业?”
“好啊,我等你,到时候我一定站在最高的顶峰上,等着你来打败我。”
·
记忆如潮水,沉重、潮湿,带着深海里的微光,一路咆哮着奔涌而至。
将他淹没。
·
“单烟。”
萧冉吐出两个字,随后就不再说话。
但他咬得很重,每个字都仿佛将死之人在掉下悬崖之际最后一握的力量,重愈千斤,饱含深意。
单烟愣了愣,随后沉在脑海深处的某段回忆骤然亮起,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闪烁。
那是暗号,以他的名字作为密文的、只有两人知道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单烟深呼吸一口,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落泪。
他是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顶着滚滚而下的泥沙奋力前行,无数昼夜不敢停歇,终于在力竭而亡之前看到了水面上浮动的光芒。
那光芒是那样耀眼,一如多年前他趴在深渊之下所迷恋的倒映在泥潭里的月亮。
他终于忍不住,吻上他觊觎已久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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