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她扯着调子,在苏念念面前哭的那叫一个嘤嘤怯怯。
这眼泪太过虚伪——苏念念心里哂笑,面上却是叹气:“阿姨,钟鼎这次做的太过,我虽然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但也不会原谅他的,礼物你拿回去吧。”她瞥了一眼郑水兰放在桌子上,那据称是钟鼎亲手做的鸡血藤手环——磁器口十五块两个。
苏念念心里嗤笑,面上却是不显:“不过你放心,学校他还是能继续去的。”
郑水兰捂着眼睛的手一顿,心里就是一惊。
儿子一回家就到她面前大呼小叫的直喊‘不好’,把她吓了一跳之后她便压着儿子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可惜钟鼎没有把在苏念念身上发生的性格变化说出来,也许是遇事太少,一旦苏庆饶表现出不想再管他、同学要报复之后,说话便有些颠三倒四的。
于是在郑水兰的了解里,苏念念只是在赌气而已。
她本是不想来这一趟的,以她对苏念念的了解,等明天儿子再给她灌些迷魂汤,这个姑娘又会巴巴的凑上来。可无奈儿子在家撒泼打滚说是苏庆饶真的恼了他,一会儿又说班里哪几个有权有势的已经放言要搞他了,万一苏庆饶出手逼着苏念念如何如何无人管他那他该怎么办……
郑水兰被烦的没辙,这才大半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着苏家老太太带着她来找苏庆饶。
苏念念对她来说如掌中之物,如何让这个小姑娘对儿子死心塌地她再清楚不过了,她原本也只是想走个过场应付应付家里那个祖宗,可没想到刚才在楼下苏念念竟然对她视而不见,现在更是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不原谅’?
苏念念怎么变这样了!?
郑水兰心里一惊,眼中流露出一丝骇怪,但好在她年岁长见过的事情也多,慢慢呼吸着将瞬间跳起来的心安下去,缓了缓神嗔怪的看了一眼苏念念,就当她是小辈撒娇说的气话那般笑眯眯道:“念念你再生气也可千万别说这种气话,你要是不管钟鼎,那你爸爸可是会下手整死他的。”
苏念念听到此处不由眯起了眼睛——苏庆饶可是亲口说过,他不会阻拦钟鼎继续上学,而且苏念念观苏庆饶行事风格、面相,那可不是一个刻薄的人。
又何来整死一个人的说法。
“你爸爸一直觉得当年钟鼎看到了你光溜溜的样子,一直看他不舒心,你要是不管钟鼎了,那他可怎么办啊。”郑水兰唉声叹气,而后又假模假样的哭了起来。
钟鼎,看到她光溜溜?
苏念念皱着脸看着自顾自哭的高兴的郑水兰。
“念念你说,我们钟鼎当初也不是故意的,况且他也是救了你啊。庆饶和窦颖当初把你放在乡下,我们这帮亲戚怎么劝都没有用,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窦颖那时候工作忙加上又有了孩子,你在家里他们觉得碍手碍脚。”
“你奶奶那时候身体也不太好,早说了雇个阿姨好了,窦颖偏不肯,非说什么乡下民风淳朴适合孩子成长。她们从小在城市长大,哪里知道农村的老人要是坏起来那是流油的坏法,一个鳏居在家多年的老变态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郑水兰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义愤填膺道:“那种老人渣就该坐牢到死!”
苏念念眯了眯眼——郑水兰这什么意思?
她想到苏父苏母那沉重的愧疚,心里一顿,这不会是被……猥亵吧?
“好在你钟鼎哥恰巧去找你,不然……”郑水兰拍着胸口,嘴念各路大佛:“也幸好你那时候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事了,知道身体不能随便给人看。要是运气不好出点什么事,你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郑水兰在那儿喋喋不休,苏念念一开始还皱着眉听着,到后头便越听便越想笑了。
这郑水兰的手段真算不上高明。
她只是将当初的事情放大的说,就好比你隔壁的邻居小姐姐只是下班路上遇到了一个露阴癖,在她嘴巴里,你隔壁的小姐姐那就是下夜班被人□□,末了她还要给你补上一句‘正经人家的姑娘从不上夜班’的这种搅弄是非、添油加醋的手段。
如果苏念念还是原来的那个敏感多疑的苏念念,每日听着她说的这些话,想到自己黑暗的过去、不知光明的未来,对父母更加失望从而看不到他们在自己身上的补偿;对钟鼎更加感谢,对他当然也会百依百顺。
因为在郑水兰的口中,钟鼎就是救了她的骑士,是她的神啊。
被郑水兰洗脑成钟鼎的‘奴隶’,苏念念当然不会允许父母伤害到他。
可以说苏念念对钟鼎、对苏父苏母的感情便是在这种挑拨下变化。
可现在芯子换了。
苏念念抿唇看了一眼还在那边抹眼泪的郑水兰,再看看时间——22:45。
被耽误了睡觉功夫的苏念念突然觉得这种家长里短好没意思,猛地一站起来,冲郑水兰说道:“阿姨您说得对,我得去问问我的爸妈,他们这样配不配做人父母。”说罢便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正在翻成年旧事的郑水兰一惊,想拉人已经来不及了,苏念念像个旋风似的裹着怒气冲到了客厅——
把正在说话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苏念念喘着气看着窦颖,硬是装出一副悲愤至极的表情质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送到乡下!”
窦颖一愣,手不自觉的握紧,站起来,十分的紧张——这个理由她对着女儿说过千万遍,如今突然被女儿问起却莫名感到了一丝委屈:“妈妈那时候正在升职,你爸爸的公司也在扩张,家里没有大人照顾你,妈妈想着把你送到奶奶家去住几天,这样妈妈也好放心。”
“你没有怀孕吗?”
窦颖点点头又摇摇头:“妈妈那个时候的确是怀孕了,但我知道的太晚,因为巨大的工作压力……”
她欲言又止,但苏念念已经明白了。
那孩子遗憾的错过了这个家庭。
“念念今天怎么突然这么问?”一旁的老太太看着眼眸中似有火团的苏念念皱眉——这个孙女,看着不一样了。她拧着眉似想到了什么,左右环顾了一圈也没找到借口去洗手间的娘家侄女。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郑水兰紧张的小跑下来,因为鞋跟太高还差一点崴了脚。
“你怎么去三楼了?”苏庆饶不悦的说道:“上洗手间而已,有必要去三楼吵念念吗?”
郑水兰尴尬的一笑:“我只是想着难得来一趟一定得见见念念。结果……怪我怪我,人老了嘴巴也碎,聊着聊着这莫名其妙的就说起以前的事情了,没想到把念念惹生气了。哎呀……”她一副懊恼的一拍大腿,转过身,推着苏念念:“念念,都是阿姨不好,你别因为那些旧事和你妈妈置气,赶快上楼睡觉吧。”
她说着,心里却对苏念念是否会乖乖上楼实在没底,要是往常苏念念被提起这些旧事连问都不可能问,只会对着她可怜巴巴的流眼泪,今晚的苏念念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只会掉眼泪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悍了?
刚才冲下来的那一刻吓得郑水兰差点晕过去,她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心里慌得不行,唯恐苏念念不知轻重捅了出去,只能一刻不停的东拉西扯。
“阿姨说了——”苏念念可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她,她甩开拉人的郑水兰,径直走到苏母面前,她已经比窦颖还高了一指头,此刻低头看着窦颖眼里的泪光,把那些成年旧事毫不犹豫的撕开:“你当初是为了那个不知道弟弟还是妹妹的孩子,嫌我碍事才把我送到乡下。”
“你们一直觉得我脏,觉得要是没有我这个女儿就好了。”
“还有奶奶,奶奶当初也觉得要是我没有去乡下,就不会影响到你和儿子的感情。”
……
“郑水兰!”
苏父苏母还未说话,一旁的老太太却是暴怒的喊叫起来。
那第一眼看着跟个大家奶奶似得不苟言笑的老太太气的跟怒目金刚似的,茶几被她拍的‘咣咣’作响:“好你个郑水兰!我说念念小时候的性格明明豁达,她的父母又都是人中龙凤,念念碰到的事情虽然让人气愤,可好歹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偏偏她一天天的越来越敏感、偏执,原来是你在后面教唆!”
“她那时候才六岁!才六岁啊!”
如果一个人每天对着六岁的小姑娘说‘你不干净了’‘你脏了你爸爸妈妈不会再喜欢你的’‘你要有弟弟妹妹了,他们会更加喜欢他的’‘但没关系,我们家会接受你的’……
这种话在你耳边说十几年,是会根深蒂固的在你骨子里的。
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年,又养出了两个品行俱佳的孩子,一砸吧就知道郑水兰打得是什么主意了。
她气的往地上猛砸杯子,但苏念念觉得这老太太怕是恨不得直接往郑水兰脑袋上砸的:“念念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孩!你知道唯一代表着什么吗!她要星星我不给月亮,就希望她能开心长大。她的两个哥哥每天在国外,惦记念念比他们亲妈都多!郑水兰,郑水兰,你真是好的很,好得很!”
郑水兰抖着身子凑到老太太跟前,被窦颖一把推开。
“我顾念你是我娘家唯一在世的亲人,你们家有什么短缺的我拿自己的体己都给你补上!你的儿子,钟鼎,我更是让我儿子联系了那么好的学校,你倒好,你好到!”
“你跟我滚。”老太太拽着被推倒在地的郑水兰,像是拖头死猪的往外走,那副瞧着瘦弱的身板完全看不出她的身上居然还藏着那么大的力气,她挥手示意家里的阿姨把大门打开,拉扯着郑水兰的头发把人往外头撵:“以后你和你的儿子,不要再来我们家!”
“老太太!老太太你听我说啊!”郑水兰慌了神,捂着头皮都要被扯掉的脑袋在地上来回划动的撒泼喊叫:“念念!念念!阿姨不是故意的!”
“别再叫念念!”老太太一把扯过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帮忙还是不帮忙的司机:“把她给我丢到小区门口去!告诉小区门卫,这个女人一辈子也不准进来!”
她叉着腰呼吸,狠狠地喘着气,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儿子不像我,我年轻的时候凶名在外,亲生父亲也是被我亲手送进监狱!郑水兰,为了你的儿子,以后离我的念念远一点!”
苏念念心里不由惊呼了一声——这看上去冷清清的老太太没想到还是个硬核奶奶啊。
她在心里给鼓了鼓掌。
这一场闹剧终在司机的帮助下伴随着郑水兰被丢到门外被保安拉走而收场。
大门一关,伴随着郑水兰在外头的嚎叫声,一旁的窦颖忽的抱过女儿也嚎啕大哭起来。
苏念念感受到一脖子的眼泪鼻涕,在苏庆饶一副‘我要去宰了钟鼎母子’以及‘我这么多年当得什么鬼爸爸’的懊恼下,愣是憋出了两声干嚎。
哎,她出生起就没掉过眼泪,只希望现在嚎的不要和死猪一个得性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