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信仰(2/2)
他冷笑着压低了头,更加近距离的与任白对视着,一字一顿,残忍嗜血,“我虽然很欣赏你,不过——你还是得死!”
任白抓着匕首的刀刃,手心处的刀口深可见骨,滴答,滴答,喷涌而出的血在甲板上溅起细小的血花,红褐色的液体越聚越多,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苍白。
“我不会死,所以,我必须把你抓回去!”
痛觉神经已经失去反应,他低低地喘息一声,在身上人的压制下,隐隐听见了肋骨处发出的咔咔声。
…………
不远处的岸边,枪声引起了众人的恐慌,一片兵荒马乱中,那艘正在混战中的船只却开始鸣笛起航。
被任白踢下船的小职工已经挣扎着游到了岸边,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大声呼喊,“船上有毒贩,他们要跑了!”
码头指挥控制中心的负责人急得满头大汗,看着那艘逐渐驶离水岸边的船只,只能对着手机那头一遍又一遍的大吼,“你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他们手里有枪!他们要跑了!……什么?拦住?!你他妈教我怎么拦,老子根本拦不住!……”
码头出入口拉起长长的警戒线,还有一部分人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警戒线外观望。
人群中,纹着花臂的光头男人抱着儿子站在警戒线外,小男孩还捧着自己的小熊饼干,舔着手指好奇的揪了揪爸爸的耳朵,“那边的警察叔叔在干什么呀?我们不是要去接妈妈吗?”
“警察叔叔在打坏蛋,”光头男人摸了一下儿子的脸,努力保持温柔耐心,“妈妈还要一会儿才能到。”
他的眼睛有些红,心里不停地祈祷自己老婆乘坐的船只千万不能在此时靠近港口。
光头男人的身边,站着的是李大力。
他简直不敢想象刚才把他踩在脚下肆意□□的人,居然会是一个毒贩。
毒贩……
两个简简单单的字眼,直直地撕开他烙在灵魂上的丑恶伤疤,抹不掉的人生污点,还有内心深处无法痊愈的腐烂。
这里也没人知道,他曾经因为被人设计掉入毒窟,在一次聚众吸毒中被警方抓获。
他曾经一次次在心底强调自己是被人陷害,但其实他心里清楚,事情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他自甘堕落,无可原谅。
所以他活该承受众人的指指点点,妻子怨恨又绝望的眼神。但他最后悔的,是他犯下的错误,让自己的家庭陷入无可挽回的痛苦之中,让自己的妻子饱受非议,而他的女儿在学校被人嘲笑辱骂,都只是因为她有一个吸毒犯父亲。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但是那些贩毒的畜生同样不可原谅!
李大力咬着牙,盯着那艘混乱的船,眼神凶狠,此时此刻,一种汹涌的情绪在心口炸裂。他用力深吸一口气,突然抄起一旁的扁担,突破警戒线,冲向水岸边!
“李大力,你干嘛去?你回来!”
后方传来同伴交急的呼喊声,留守在警戒线旁的协警也追了上来,但他奔跑的速度更快,不管不顾地来到码头最外围,穿过围栏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水里。
李大力抓紧手中的扁担在水中奋力游着,追逐着前方逐渐远去的船,好在船正处在加速起步阶段,他拼尽全力往前面游了一段,便追上了目标,悄然无声地潜伏在船底的发动机周围,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甲板上依然是一片混乱,眼见船只逐渐远离海岸,远离了岸上的支援,那几位协警随着体力的耗尽和心理上的压力,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任白还在同黑哥僵持着,他刚才爆发了一次,挣脱了砍在手心处的刀刃,但转眼又被黑哥缠上。
无人注意的水下,波涛暗涌。
船体发动机转动时产生的涡流,有着一定的吸附力,李大力憋着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被卷进发动机里绞成肉泥,一边试探着靠近。
在船只企图偏转方向,发动机减速的一刹那,他抓紧机会,两腿向后用力一蹬,冒着被吸入的风险,在最极限的近距离,把手中的扁担狠狠嵌进了发动机里!
发动机被卡死,整艘船体猛的震了一下。
与任白缠打在一起的黑哥下意识抬头,任白趁着这一瞬间,一拳打在他脸上,动作又准又狠,拼上全部的力气,直接他他揍得掀翻在地,匕首也滚落老远。
他绷着脸,一刻不停地反剪住他的双臂,身旁的协警见状,急忙配合着拿出麻绳把他捆绑起来。
任白靠着甲板最外侧的栏杆,抬头望一眼即将跃下海平面的落日,晚霞依旧烧的热烈,在天边晕染出大片大片的紫红色。
天地被薄暮笼罩,一切事物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淡红色的光晕。只是他眼睛里的血迹还未抹去,分不清看到的到底是晚霞,还是蔓延的血色。
这一天的落日,大概是他见过最为壮烈的一次。
他喘着气,脱力般倒在一旁,苍白的脸色接近透明,但扣着黑哥的手一刻不松,那名协警同志见到他手掌中央触目惊心的刀口,心头一颤,见任白还要挣扎着起身捡起麻绳,急忙拦住他,“我来!我来就可以了。”
任白没有坚持,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达到极限,闭着眼睛缓了半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慢慢回过了头。
只见下方广阔的海面上,一个黑瘦的赤膊男人正朝他挥舞着手臂,笑容灿烂。
任白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是他在水里卡死了船的发动机,与那人对视了一会儿,他毫无血色的薄唇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领头老大被擒住,手底下的几个人一时乱了阵脚,不多时,便全数被捆住。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闭着眼睛本该晕过去的黑哥,却摸到了被众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藏在背后的手扣在扳机上,他用力闭了闭眼。
他的手脚都被牢牢锁住,也无法侧身,几乎不可能击中前方的任白。
所以……
“砰!”
海面翻起浪花,在任白痛彻心扉的低吼声中,李大力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胸口喷涌而出的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他仰面倒在水里,一瞬间失去全部力量,渐渐沉向海底。
码头处,呼啸的警笛声由远而近,迅速占领了海岸,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从车上鱼贯而出。
黑哥轻蔑地望一眼码头上的官方队伍,又看看海里的李大力,脸上充满了快意,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扑过来的任白拳脚相加,被揍得彻底晕死过去。
任白压在他身上,挥着拳头一下又一下,把他往死里打,仿佛魔怔一般,失去全部的理智,直到有人强行把他拉走,他暴戾的面容之上,眼睛里血红一片。
李大力被冰冷的海水包围,胸口处源源不断冒出的新鲜血液在碧蓝色的海水中开出一簇簇绚烂的血色花朵。
随着血液的流失,周身的力气被抽空,陷入了无尽的寒冷中,冷到彻骨。恍惚间,他眼前出现的,是没出事前,他温馨的小家。
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还没有被他拿去卖掉换钱买毒品,他温柔体贴的妻子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为一家人准备丰盛的晚餐。他四岁的女儿乖乖巧巧坐在地毯上玩拼图,在他进门时,扔掉手里的玩具,兴奋地扑过来,“爸爸!”
他满足地笑了一下,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无法自拔。模糊的视线中,前方的海水涌动,似乎有个黑影正在靠近,在即将失去最后半分意识前,有人抱住了他不断下沉的身体。
任白托着李大力回到海面,两人浮出水面,立刻有人过来接应。
仰面躺在沙滩上,李大力拼着以后一点意识,对着任白张了张嘴,任白红着眼睛俯下身,李大力在他耳边气若游丝的呢喃:
“后天、后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在临安路568号给她订了一个蛋糕……是给我女儿和我、我老婆的惊喜,拜托你提醒她们一声……”
他挤出一个惨白的笑,眼里只剩一片白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我一直都很爱她们,就算我不在了,她们……她们——”
话未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消失,他的生命在此刻戛然而止。
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李大力沾满泥沙和血水的脸上,任白轻轻捧住他的头,通红的眼睛里血丝密布,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对方了无生气的脸。
这是二十二年第一次,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的亲眼目睹下消逝。这种无力又苍白的绝望,他不知道将来还要经历多少次。
他一直坚守的责任和使命,还有信仰,本质上到底是什么……
远方驶来一艘轮船,呜咽的汽笛声宛若哀鸣,响彻天际。
官方人员开始清理现场押送毒贩,李大力的尸体也被抬回车上,任白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着那群人被套上黑头罩,拳头一寸寸握紧,牵动了刀口,有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沙滩上,脸上酝酿起浓重的杀气和风暴。
同刑侦局队伍一起过来的蒋三金寸步不离地跟在任白身边,就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
蒋三金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直到所有犯罪嫌疑人都被押送到车上。
“你的伤……赶紧去处理一下吧。”
任白摇摇头,拖着浑身湿透的身体,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嗓音沙哑飘忽,“你先回去吧。”
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蒋三金看着他恍惚的状态,始终放心不下,叹口气,隔着几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走出警戒线,面对围观的群众,他眼前出现的却是一道道模糊的重影。
任白扶了一下围栏,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晃动着身体,低头看去,是一个抓着纸巾的光头小男孩,他正踮起脚尖想要擦拭掉他手心的血渍。
见任白看了过来,触及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小男孩缩了一下手,但下一秒还是鼓起勇气把纸巾往前送了送,细声细气,“叔叔,你的手流血了。”
任白愣了半晌,许久之后才低低地开口,“谢谢。”
小男孩的眼神纯真清澈,淡淡地看着他,心神恍惚间,任白突然就想到了赵子蓁,这一刻,他很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