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为形役(2/2)
“淮阴侯的故事我不是念给你,是念给自己的。”
“后来……我本该拒绝你,告诉你真相,但我犹豫了,如你愿意娶我,我或许可以留在大昭?所以我……”聂昕低声道,“骗了你。”
“这话……”薛存心头一跳,“是什么意思?”
聂昕忽而笑了,她弯起眉眼,笑得妩媚,一双眸子却如怨如诉,“那日在池塘边,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不想开口叫你,我是这样的怨毒心肠,我或许已经被逼疯了,你做的是我想做之事,我真想跳下去……”
“但有人跟在你身后,你走到了我面前,我只得如常行事。”
“你和我真相似,我可怜你,如同可怜我自己,所以我心软了,告诉你明天我还会来看你,你真傻……竟然露出那样的神色。可是第二天丞相的公子约了我见面,我自然得去,所以我去找了昨日那个跟着你的人……他一定愿意代我去见你……”
薛存芳心神大乱!他攥紧五指,直至指尖发白,再缓缓松开,他问道:“那人是谁?”声音轻得仿佛雾一般缥缈。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良久,薛存芳收拾心绪,开口打破沉默:“昕姐,若你不愿留在此地,我可以带你走。”
“你……”聂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为何还要说出这句话?”
她怔忡片刻,摇着头笑了起来,“你太傻了。”
薛存芳笃定道:“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你若念着你病好后那一年的情谊,大可不必,”聂昕决绝道,“我已告诉你,我只是在利用你。”
薛存芳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帮你。”
聂昕沉默了半晌,目光无意识地垂落在一抹至帐外泄漏进来的日光上。
在那须臾之间,她的确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
——只是……她已骗了他十年,怎能再妨害到他?
最终她轻声道:“不必了。”
薛存芳问道:“为什么?若是顾虑我大可不必,如无万全之策,我是不会来到你面前的。”
聂昕于一瞬间柔和了眉眼,那神色和他记忆中的乐宜公主相近了,说出的却仍是拒绝的话:“我不愿意。”
“可……”薛存芳还欲苦劝。
“我不愿意。”聂昕又重复了一遍,“若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我也有自己的退路,你大可放心。而你今日执意带我走,只会打乱我目前的生活和接下来的布局。”
“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单于庭帐眼下情势混乱,诸人暗中勾心斗角,你身份特殊,本不该来。”
她提醒道:“趁混乱之时,尽早走脱。”
薛存芳微颔首,“我知道了。”
聂昕又凝视他一刻,方道:“你走罢。”
薛存芳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行了一礼,恳切道:“保重。”言罢向外走出。
在他快要走出帐篷的那一瞬,聂昕再次出声叫住了他。
“你不必再来了。”
她听着对方缓缓离开的脚步声,阖上了眼,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一封家书。
良久,聂昕睁开眼看过去,下一刻,她一把甩开那封信,纸张枯叶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上面不过一行大字:“遵圣上旨意:从胡俗。”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笑出了声音,恣意地大笑,笑到面容扭曲,继而捂住脸伏在了几案上。
“我好恨……”
她已恨了十三年了。
而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她等的人并不需要她等。
在他们重逢之日,她会亲手划开与他的诀别。
*选自韦庄《与东吴生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