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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岑因见了陆绰生动起来的脸倏地暗下去。他推开陆绰沉吟:“若我走了,铿黔族就要被灭族了。”
陆绰的手抚上应岑耷拉下的嘴角,再向上抚他眉眼:“岑岑,弱肉强食,这是他们的造化;你也明明知道,下命令的是圣上,执行命令不劝解的是将军,你为他们铲平我朝军队,对士兵多残忍。
“并且我……难道你就忍心我们今生缘分止于此吗?”
应岑烦陆绰拿另一套自己不能理解的理论质疑自己,烦陆绰只念一己私情不顾万物苍生,最烦每每陆绰这么说,自己的心也摇摆不定起来。他打掉陆绰的手往后连退几步,说:“我何尝不怜惜那些士兵?只是决心已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如此霸道的杀戮进行。在你与铿黔族前,我选后者。”
陆绰全身发凉,想起殊徹的话,只觉两人分歧在太早之前产生,之后又不曾解决,任其根深蒂固地生长,到如今再想解决已无可救药。
牢外是朗朗青天,牢内是灯火通明,陆绰的泪格外突兀地落下。铮铮硬汉究过不了美人关,哑着声音:“我……多舍不得。”
应岑不敢接这话,怕一接自己就心软了,就不管这浮世乱象只以花劫狱和陆绰逍遥天地去了。他凑近吻去陆绰的泪,很轻很轻地问:“做吗?”
泪那么苦。陆绰说,不了,你让我抱一会儿。
是再也感受不到的温度了。
应岑如之前的每一个夜里一般蜷在陆绰怀里,说:“陆绰,你知道吗,我告诉聂烽我是妖精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问我,之前他家的事是不是我装神弄鬼。
“我承认了,他大动肝火,斥我祸害众生。我反问他,若不是我,他家还得死多少仆人。可他不以为意,说这是他的家事,他迟早会发现,哪怕发现不了,也轮不到我这个妖精替他管事。
“你们人类都是这样的吗?黑白不分,自以为是?还是我太天真太蠢了吗?我知道我的力量薄弱,可只要有些许,我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最后以生命为代价。哪怕最后以生命为代价,这样的世间,我也并不留恋。
“唯一留恋,大概只有你吧。”
每一句话都是告别,陆绰强笑着问:“你到底是叫应山,还是应岑?”
“应山吧。”应岑也笑。
陆绰去掐应岑的脸,装出凶相:“那为什么一开始骗我是应岑?”
“看到你时,只想年年岁岁如今,就自作主张加了个‘今’。”
两人都不言语了,静静相拥,拥了会儿又静静地亲吻起来。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陆绰问:“还要我帮点什么吗?”
应岑又笑:“你知道的吧。我把小事处理好,大事交给你。”
陆绰点头,又去吻他。
拥抱,亲吻。拥抱,亲吻。
夜深时看守地牢的小兵向聂烽报告,说陆绰求见,又鬼鬼祟祟地汇报,说听到牢里有争执声,除陆绰外却不见人影。
陆绰见到聂烽时极度气愤,高声嚷嚷:“不瞒将军,刚刚应山来找了我一遭,我原是在好生劝他不要与朝廷作对,他却冥顽不化,还大放厥词说要把我军一举歼灭。我实在气不过,特来请求将军明日尽量少带人马,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见识,我一人便能把他降服。”
这番话与小兵的报告相符,聂烽听了大喜过望。征服铿黔族不在一时,重要的还是顺着除妖师的意,明日除去那妖精。
应岑在战场周边点起烈火,赤红一片,丝毫无冬末春初的感觉。他在灰飞烟灭间挑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昨日商量得好好的,可站在应岑对面,陆绰却又不忍了起来:“应岑,停下!”
应岑不予理会,不敢理会,袖子一扬火舌向前侵袭,士兵们避之不及,陆绰却还试图挽回:“应岑,离开!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聂烽煞是不满意陆绰的磨叽:“哪和那妖精废话许多!直接捉来便是!”
陆绰心像被刀扎着:“应岑,倘若你一时糊涂伤人,伤人的罪孽仍会随你轮回,来世你依然为妖,此生的努力就全毁了!”
应岑不想再听,提醒着陆绰自己的不移的立场:“你们人类毫无节制地开疆扩土,消灭别的部落族群,摧毁造物主所予,罪孽深重的是谁,你们倒说了算。”又去激他:“陆绰,你不想我管就把我除了吧,把我收进那个小葫芦里,你也算使命完成脱离束缚好好过这一生,我也算伴在了你身边。”
聂烽生怕陆绰临时反悔,抽出利刃抵着陆绰命令:“快!再给你一次机会!去把那妖精捉回来!”
有血珠渗出。无法挽回了。
陆绰吼着“应岑”还在挣扎,挣扎中看那挥动的袖子如此自在,像极了当年桥上看应岑,锋利浪漫,不羁温雅。
青灰色的风裹挟残烬翻着滚着像破韵的诗,飘忽的眼泪又黏又稠透不过旧年的筛。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牧童收了笛,余音远了,落了,该停了;很远很远的故乡有暮霞打了烊,酡红浅了,没了,该在赤露山埋下他们的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