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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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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渐渐逼近的路上,游今就能感觉到陶贝越来越紧张,等到她停在陶贝身边时,他整个人已经绷成了木头人,僵在那里动都不动。等她说完话之后,他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像极了坏掉的提线木偶。

刘老师见他乖顺地答应了,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而换了一张笑脸,和善至极地对游今说:“如果你爸爸太忙的话就不用来了哈。”

游今点点头,没有说话。老师对他的这种态度,他已经习惯了。他的生父很有名,他因此省去了不少麻烦,他既觉得这样很好,却又会厌恶自己的这种想法。他恨他的生父,但却在他的庇护下活得安安稳稳风生水起。

眼看着刘老师离开,游今放下了那支笔。

听见“爸爸”这两个词就会泛起一阵恶心,他想赶紧收拾东西离开。罗子茗或许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他期盼着罗子茗今天要聊的话题和父亲无关。

正收拾着书包,身边却又传来了那种压抑的呜咽。游今动作一停,转头看向陶贝,才发现陶贝已经濒临崩溃,拼了命地忍着不哭,下嘴唇都要被咬出血来。

游今看出来了,陶贝其实是想躲着他哭。

“……走了。”

游今拎起书包告了别,走之前将他的纸抽放到了陶贝的桌上。

在他的手臂被罗子茗挽起的那一刻,他似乎听见了教室里传来的一声抽泣。

——

那天晚上游今走得很慢,他一直留意着周围,还好到最后也没有发现什么混混之类的人,可同样的,他也没看到陶贝。

后来几天陶贝罕见地没来上课,等到他再见到陶贝的时候便是周五的家长会,那天陶贝的脸上贴着创可贴,耳朵上也有深红色的伤痕。

他不知道陶贝为什么一连几天没来上课,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和陶贝错过了。在他送罗子茗的时候,陶贝往反方向回了家。而在他掉头回家的时候,陶贝已经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受了继母一顿毒打,以及那些不次于肢体暴力的语言侮辱。

继母年轻的时候是在工地上打工的,比起其他的女性来力气要大得多,而她脾气暴烈,一旦有一点不高兴就二话不说拿陶贝当出气筒。陶贝不是亲生的,她不心疼。

所以当陶贝积攒了十二分的勇气告诉她家长会的事后,她便直接抄起一个瓷碗扔向了他。那是个很大的碗,也很厚实,陶贝低着头来不及躲,碗便重重地砸向了他的右脸。碗口裂了一块,裂口擦过他的耳朵,留下了一道血痕。瓷碗跌在地上,碎裂的响声像冲锋号,告诉陶贝战争就要开始。

这是单方面的侵略。

继母用擀面杖、拖把、拳头和腿脚,而陶贝用肩膀、手臂、后背和膝盖。

继母嚷着“我不是你妈”和“你就是在耽误我时间”,而陶贝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随后他连续发烧,不得已才请了假。他自己带着少得可怜的钱去诊所输液,自己在小床上昏睡过去,自己在半夜里按着针口回家。

等病好了,有力气了,也正好到了家长会。

他从没有喘息的机会。

家长会在阶梯大教室进行,座位顺序和教室里是一样的,只不过每个人要再在旁边加一个家长的位置。游今没有家长过来,所以当天的时候他和陶贝中间没有隔着人,他们依旧坐在一起,而陶贝的身边则坐着他的继母,是游今一眼看过去就不喜欢的女人。

家长会期间,陶贝的继母一直在刷手机,中途还接了个电话,讲电话的时候也没有降低音量,引得许多人侧目。陶贝最怕打扰到别人,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她一下,结果却被她狠狠地掐了大腿。而他一直忍着,忍到家长会快结束。

他希望老师不要把继母留下,但他也知道,这是无望的希望。

果然,家长会结束前刘老师便点了一批人,要求这些人的家长再留下来开个小会,那里面便有陶贝的名字。

继母的时间已经被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耽误了两个小时,现在还要继续耽误,她自然是气得爆炸,右手使出了早年搬砖的力气拧着陶贝的大腿肉。

“呜……”陶贝被这么猛地一掐,一时没忍住哼出声来,意识到后就立刻捂住了嘴巴。

但游今已经听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女人那双苍老而有力的手,以及那双手正在施行的罪恶。

游今的后牙槽无意识地挤压着,这回他没有犹豫,敲了敲陶贝的桌子,用那个女人也能听见的音量说:“你陪我去趟厕所吧。”

陶贝本来是在咬着嘴唇忍疼,他想,等继母掐够了、拧够了就好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并不期望在这过程中会有谁来帮他。

可他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话,有人在叫他出去。那个声音是游今,是他只认识了一个多月的同桌,是个又有钱、又厉害、又好看的人。而游今说出这句话后,继母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难道是疼出幻觉了吗?

他不确定,于是偏过头去看着游今,想从游今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找出答案。

他们对视着,谁也没有躲避。游今从陶贝眼里看见了冷漠的自己,陶贝也从游今眼里看见了懦弱的自己。

如今的对视,似乎与第一天晨光里的相识不同了。但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们却又说不出来。

陶贝迎着游今的目光,眼睛有些酸涩。

这对他来说像是个很难的决定,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点了一下头,接着又快速地点了几下,对游今说:“好。”

于是游今便拉起他的手臂,把他带到了楼上的卫生间。那只手臂如此瘦弱,他甚至握不紧。

卫生间里没人,游今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背对着陶贝吸烟。陶贝与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微微弯着身子用手揉着大腿。他时不时地会看一眼游今,但游今一直没回头,他不知道游今在想什么。

游今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在让自己平静。他极少有情绪波动,但不代表他没有一丁点感觉。对于别人来说的微妙的情感,在他这里便已经是滔天巨浪。

他吐着烟雾,用尼古丁麻痹自己。

他救了陶贝不止一次,如果这算是“关心”的话,那么他对陶贝的关心已经超出了他自己的负荷。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他关心陶贝的原因。

一支烟很快抽完,烟雾随着风迅速地散去,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陶贝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用那双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看着他,神情有些紧张。

“走吧。”

他依旧躲开他的眼,落下一句话,匆匆离开,像那些散在风里的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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