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无比美妙的痛苦（2/2）

陶贝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轻微地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你不会的。”

按理说这个音量是不会被游今听到的，可游今确实听到了，听得很清楚，却听得不明白。他知道，陶贝这样的人，想必是从小就生活在泥沼里，奋力挣扎也并不是为了逃出去，只是不让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去罢了。他一定经历过无数的欺骗与欺压，一定被无数的人玩弄过，一定见过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按游今的认知来讲，他大概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可他却相信了游今，毫无理由地，也毫无顾忌地，完完全全地相信了游今。

游今喉咙有些干。他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堵住了嗓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很久之后，他才清了清嗓子，对陶贝说：“吃吧。”

得到允准后，陶贝才终于肯抬起头来，游今不经意间一瞥，却发现他微微抿着嘴，眼角弯弯的，竟是在偷偷地笑。

“香肠……我可以存起来吗？”陶贝又问。

事到如今，游今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把香肠存起来，而这根香肠他本就是因为那个目的而买的。他没有说话，从外卖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给了他。

“谢谢。”陶贝小声道谢，将烤肠放在了塑料袋里，又将袋子绑好之后塞进书包，然后才吃起饭来。

他吃饭很小口，夹菜也只夹一点，游今以为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会吃很久，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陶贝并没有吃多少，在他吃完的那一刻，陶贝便和他同时放下了筷子。游今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总觉得陶贝并不是吃饱了，他只是不敢在游今吃完之后继续吃罢了。

游今停了会儿，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果然，陶贝一看他还在吃，便也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游今是吃饱了，但他仍然夹着菜，慢吞吞地嚼着，直到陶贝首先放下筷子，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饱了。”他说。

陶贝点点头，自觉地将外卖盒子收了起来，跑出去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又跑回来给游今接了一杯热水。

中午睡觉的时候，游今没有做噩梦。这天阳光其实很强，但他却睡得很踏实，醒来之后他又看到两人桌子中间戳着的那本大词典。陶贝见他醒了便将词典放了回去，词典被放回的一瞬间，几道光线横冲直撞地透过玻璃射了过来，刺得游今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他才知道，陶贝为什么要把那本笨重的词典挡在桌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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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照常放假，游今又在天色渐黑的时候到了市区，他依旧没回家，直接坐车去了方云灵的酒吧。迷夜的场子永远都是热闹的，这样的场合能让他缩在人群里短暂性地迷失一会儿自我，不至于又整夜整夜地为噩梦所煎熬。

方云灵给他送了杯苏打水过来，问道：“生日礼物选的什么？”

游今笑笑：“分手了。”

方云灵貌似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哦”了一声。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知道游今换过很多个恋人。其实“恋人”这个名头并不是很合适，因为他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但“情人”这个词又有些不妥，他也不知道游今这到底算是什么。

归根结底，也就是抱团取暖罢了。

游今看起来有些心事，双眼没有焦点，手指习惯性地在玻璃杯口上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这个样子总归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方云灵想了想，还是觉得得问问他。因为在他印象中，如果他不问，那么游今就会一直憋着，憋到心事都烂了，腐蚀到他的精神了，也不会主动和别人说一个字。

“你……”

“游今？”方云灵话还没说出口，另一个声音便插/了进来，两人同时转头，便看到一个穿着十分正经的男人走了过来。

“楚哥。”游今点头致意。

“啧。”方云灵砸了咂嘴。

楚师把西装外套顺手搭在椅背上，很自然地坐在了方云灵旁边。

“最近没受伤吧？”楚师摘了眼镜放在口袋里，笑着问游今。

游今摇摇头：“没有，不打架了。”楚师失笑：“好学生了？”游今轻笑一声，喝了口水。

方云灵给楚师推过来一杯酒，随口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不值班？”

楚师敛了笑容，呼了一口气，又掐了掐眉心，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不太舒服，让人替我了。”

“不舒服？”方云灵皱皱眉，靠近了些。“怎么了？”

楚师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最近有点累。”

他二人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明已经忘了游今还在一边，游今自认为是个大灯泡，实在不该扰了这两个人的兴致，便咕嘟咕嘟将苏打水喝完，起身就要离开。

他这一动，方云灵和楚师才想起他还在这里。

“游今。”楚师叫住了他。

“嗯？”

“以后不要太冲动了，我可不想再给你缠绷带了。”

楚师的声音很好听，又低沉又有磁性，能让人很快平静下来。有时候游今觉得，楚师其实更适合做一个心理医生。他曾经把这个想法跟方云灵讲，方云灵只是嗤笑，说他不了解楚师，楚师就是个畜生。

畜生不畜生，游今又没和他上过床，自然不知道。可是他隐约地觉得，虽然方云灵只把楚师当成一个性伴侣，但楚师好像还有别的心思。他觉得楚师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方云灵的。

就从这一点上来讲，方云灵其实比游今幸福。只是方云灵好像从来都身在福中不知福，坚定地认为他和楚师谁都没有动真心。

游今不懂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没什么精力去懂，关于感情的一切事情他都不太想懂。只是作为方云灵的朋友，他还是希望楚师能对方云灵好一些，最好是可以一直陪他走下去，哪怕是以性伴侣的身份。

有这样温柔的人陪着，感情是真是假也没那么重要了吧。退而求其次找来的慰藉，哪能要求那么多？

“嗯。”他对楚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迷夜。

他想，楚师其实不必特意嘱咐他的，他以后不会再为谁打架受伤了。楚师第一次为他缠绷带是在四年前，那时他是为徐月受的伤。

现在，未来，他都不会再受伤了。

他没机会了。

回家后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发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不可以什么都不做，那样的话他又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游欢和徐月。于是他随手翻开书包，将那本小说掏了出来。

虽然和罗子茗分手了，但书还是可以看看来打发时间的。他已经看了不少了，剩了三分之一，看慢一点的话或许可以就这么消磨过这个晚上。

他不是很爱看小说，尤其是这种爱情小说。只是罗子茗送了他这本书他才翻开来看，无聊间就这么一直看了下去，看患有癌症的女主角怎么探寻生命和爱的意义。

这本书里有一段很惊艳的告白，即便是对感情如此淡漠的游今，在看到那段告白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作者写得非常动人。

“我爱上你了。我知道爱只是虚空里的呐喊，我知道遗忘在所难免，我也知道我们都在劫难逃，总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努力将重归于土。我还知道太阳会吞噬我们唯一的地球，但我还是爱上你了，抱歉。”【注】

游今曾在这段话上停留过半分钟，用这半分钟的时间咀嚼这段话里绝望又热烈的爱意，他试图从这冲击性极强的文字里获得一些感悟，然而他失败了，他没什么感觉。

因为他很久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认真喜欢过了。

【注】出自中文版《无比美妙的痛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