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变态（2/2）

“那个……你晚自习还、还睡觉吗？”陶贝小声问道。

游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他已经习惯陶贝这种脱线神经了，也并没有多诧异。扫了一眼课程表之后，他说：“睡吧。课太无聊了。”

陶贝貌似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了点头：“嗯嗯。”

“……”

这小孩脑子里天天都装着什么东西呢？游今摇摇头，想不通他这是要干什么。

晚自习是要命的三节政治课连堂，对于游今来说简直就是催眠曲，第一节课没撑过十分钟他就扎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了。很奇怪的是，他这一觉竟然都没做梦。

快醒来的时候，朦朦胧胧中他觉得额头凉凉的，想睁开眼看看，而他的眼睛刚刚睁开一个缝便觉得眼前貌似挡了个人。他再微微睁开一点，看见了陶贝瘦长的脖颈，以及锁骨边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游今并非故意想窥探陶贝的秘密，但此时此刻两个人挨得这么近，他想不看到都不行。

额头上又是一阵凉气，是陶贝在给他吹风。

游今没有动，微微抬了抬眼，但碍于距离，他看不到陶贝的脸，只能堪堪看到他的一侧脸颊有规律地鼓动着，活像一只小仓鼠。

但这只小仓鼠并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给他吹风。游今回想起下午时陶贝的异样，这才明白他那么问是要做什么。

这小傻子，还以为他额头疼着呢。

游今先是为陶贝的这股傻劲儿在心里笑了笑，笑了两声后却又笑不出来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在那里装睡，额头上依旧有一股股的凉风吹来，但那股小风好像也不只是吹在了他的额头。

要说心里没有点起伏，那是假的。游今这几年换的男女朋友多得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从来没人会这样对他，尤其是故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这种事。

陶贝是傻，傻得让游今都手足无措。

游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双手抓着校服袖子，竭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波澜。

陶贝脑子里就一根筋，不懂得变通，吹来吹去只吹那一小块地方，直吹了整整半节课，后来游今实在是被他吹得脑袋疼，才终于装作一副睡醒的样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而就在那一瞬间，陶贝便立马缩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游今喉咙发干，喝了口水，结果还被呛到了。

这一天真是收获颇多啊，游今无奈地摇摇头。

他这话说早了，因为放学后还有收获等着他。

陶贝走得很早，看起来急匆匆的样子，好像要急着去做什么事。游今随手将几本书塞进书包里，远远地跟着陶贝走了出去。

他的直觉没错，陶贝的确是有事情要做，但不是什么好事。

游今跟着他走到了校门口，然后便见陶贝又拐去了那棵大树下，就是上次陶贝和张瑜“秘密交易”的地方。游今还记得，那次“交易”之后，陶贝饿了好几天肚子。

难道这次又是张瑜？可张瑜已经很久没来找过陶贝的麻烦了，会不会是别人？

几个猜测在游今脑子里闪过，他侧身躲在教学楼后面，望着陶贝。

果然，没出几分钟就有一个人走向了陶贝，那个身影游今不会认错，就是张瑜。

张瑜好像受了伤，不知是腿摔了还是脚崴了，反正走起来的时候有些一瘸一拐的，倒显得很滑稽。他走到陶贝面前，和上次一样伸出手等着陶贝。

游今屏住呼吸，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陶贝给他的是什么东西。他曾猜测是钱，但猜测到底是猜测，他必须要确定。

陶贝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什么东西给了张瑜，张瑜一把抢了过去，掉了一张在地上。

游今看清楚了，就是钱。

这他妈不就是勒索吗。

游今不自觉地咬了咬牙。他和一般的孩子想法不大一样，别人可能觉得勒索要比打人容易被原谅，但在他看来，虽然打架斗殴的确是恶劣的事，但敲诈勒索，在他眼里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恶劣”了。

这个年纪花的钱都是父母的，勒索别的孩子，就是勒索别人的父母。游今无法接受。

他死死地盯着张瑜，如果张瑜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什么也管不了了。

但张瑜并没有再做什么，收了钱之后便很快地离开了那里，而游今也没有注意他去了哪里，只顾着看陶贝有没有出什么事。

还好，陶贝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走路比平时更慢些，一路上都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游今深吸了一口气，又跟了上去。

陶贝的书包很大，装的书也很多，坠在他背上显得沉甸甸的，游今怀疑他都要被这大书包给压垮了。陶贝的校服也不合身，他太瘦了，穿小一码的衣服都有些大，外套和裤子都空荡荡的，好像里面只包了一架骨头，根本就没有几块肉。

陶贝走得太慢，游今走着走着就和他拉近了些距离，等陶贝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几乎要踩到陶贝的影子。

陶贝最后停在巷口的时候，游今便立刻转身躲到了远处。他看见陶贝将那只小猫叫了出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他们离得太远，他听不见。直到陶贝进了巷子之后，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心离开。

他以为陶贝没什么大事，但也终究是他以为。

对一个人来说，什么样的事可以被称为“大事”？生死？绝症？这的确是很大的事，但这些事的概率也很小。对于陶贝来说，没钱就是最大的事，甚至比生死还要大。

身上所有的钱都被张瑜拿走，他彻底没钱了，甚至都没能喂小猫吃饭。

他在巷口蹲下的时候，小猫开开心心地跑了出来，在他手心嗅来嗅去，以为今天也会有烤肠吃，但嗅了一阵后却发现今天并没有饭，不禁有些失落，垂下脑袋“喵喵”地叫了两声。

“对不起……今天没有钱了。”陶贝摸着小猫的脑袋，小声道歉。

没有钱的话，不仅他吃不上饭，就连小猫也得饿肚子。这怎么行呢，不能让小猫挨饿。

他得想办法弄点钱。

“你别急，我……我可以去找……吴老师。”陶贝被小猫这副样子搞得慌了神，赶紧掏出手机来编辑了一条短信，但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猫都不再叫唤了，才用很小的声音说：“其实我不想去找他。”

“我不想。”

话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

可很多事情不是只因为“不想”就能不做的。陶贝最后还是将短信发了过去。

不出一分钟，吴州便给他回了短信。吴州说，这几天他不能过去。

陶贝关了手机，愣了会儿神，突然笑了一声，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他缩着身子蹲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小猫。

“你知不知道呀，”他说，“我是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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