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6(2/2)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纪瑾瑜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又喃喃道:
“记不清了,每次醒来就会忘记。”
——可是那种生理疲倦和发自内心的无力感遗留下来,越攒越多。
是不是临近考试压力太大了?楚歌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睛发酸,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纪瑾瑜停住笔打量了他半晌,少年的气色的确很差,有几天没见,他本来就很清瘦的脸看上去又小了一圈。
她想了想,提议道,“我给你看看?”
“啊?”
“催眠疗法。”纪瑾瑜起身往休息室走,“来,让姐姐看看你的小脑瓜里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图书馆休息室里有着舒服的皮沙发,这里的窗帘都是高度遮光的。楚歌不知道纪瑾瑜还会什么催眠疗法,但他的确想躺一会儿了。
纪瑾瑜伸手盖在他眼皮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除了考试之外,还在想什么?”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楚歌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想起一双棕绿色的眼眸,想起那人英挺的鼻梁和温柔的声音……不论他想不想承认,这都是他内心最诚实的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
楚歌悻悻地回答。他无法直白地和纪瑾瑜说,他走神的时候会想到范希。哪怕上次图书馆碰见之后,他又有一整周都没有再见过他。可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很要命,有关对方的片段会时不时跳出来,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回放。
“放松。想象一下,你现在正处于学校里你最喜欢的地方。”
纪瑾瑜摁了摁他的太阳穴,昏暗的休息室里,她比平日要更轻柔的声音好似有魔力,楚歌真的渐渐放松下来,脑海中也渐渐有了图景。
“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楚歌哑着嗓子道,“我在花园里。”
“嗯,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花。红色的,蔷薇。”
楚歌默了一会,又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不对,是玫瑰。”
纪瑾瑜也紧闭着眼睛,这不是一件随便玩玩的事情,才刚刚开始进行,她的额头手心都出了汗,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楚歌的“梦魇”比她想象中还要棘手百倍。
“嗯,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楚歌的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回答道:“我在找一个人。”
一阵风吹过,花瓣颤抖着,楚歌猛地一悸。
“等下,不要回头!”纪瑾瑜稳住声音,尽量温柔地说,“他不希望吓到你。相信我,他不曾希望吓到你。”
“他……为什么?”
“那他希望什么,我该怎么办?”
少年开始发抖,他的指尖揪住衣摆,言语变得混乱。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问什么。眼前是大片火红的花海,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可是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身后。
这会儿他感觉到了,那人并非无声无息,而是从前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不知为何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对方就要消失了,或者一回头,美景就会被打破,花瓣被踏碎也能流出血来,他会看见他不想接受的丑恶真相。
“他希望……他希望你活下去,平安,健康。平凡一点,活下去就好。”
纪瑾瑜知道自己干涉得有些多了,这已经违背了各方当初在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定下的规则。可是没办法,她在心疼,她忍着血液里的灼烧感,咬牙切齿地抬起头。
窗帘未合上的一丝缝隙中,一只漆黑的蝙蝠贴着玻璃扑闪着翅膀,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希望你忘记梦里的一切,想不起来的事情就不要强求了,那都过去了。”
话语的声调和内容都是温柔的,但是楚歌越发不安地挣动起来,他本能地反抗,因为——因为他要的不是这个。
“楚歌?!”
纪瑾瑜扶着他的肩,想极力稳住他,但是少年的手背青筋暴起,手指死死地抓住衣料,汗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左右摇着头,痛苦地哼出了声。
纪瑾瑜深吸了一口气,别慌,她告诉自己,她再次把手伸向他的太阳穴,屏息准备再次做出些精神干预,但是还没等她的指尖触碰到他,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她就被人倏地从后面拉开了距离。
是艾莎。少女冰凉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门又死死地合上,仿佛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一样,一切都发生于瞬间。
另一人半跪在沙发边,抓住陷在梦境里的人的手,让他短短的指甲掐入自己的掌心。
“嘘,不怕。”范希柔声哄骗着,“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楚歌的眼角溢出了温热的液体,范希伸出另一只手抹掉了它。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
昏暗的房间中,范希的右眼闪着幽幽的红光,纪瑾瑜五味具杂地看着这一幕,伸手按住自己腰上艾莎的手腕,试图摆脱桎梏,但吸血鬼的力气大得出奇。
艾莎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抱歉,别动。”
范希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柔声重复着那几句话,楚歌的呼吸就渐渐平复,重新变得绵长。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睡个好觉。”
范希捏了捏他的手指,忍不住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距离上一次他们如此触碰,已经过了一百零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