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2/2)
“爸爸不在吗?”钱浅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爸爸的身影。
“出差了,”说完陈阿姨弯腰从水果盘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梨,递给钱浅,“钱浅也尝尝,这梨下午刚买的,又大又甜。”
钱浅礼貌地笑笑,摇摇头又摆摆手,“阿姨不用了,我先回房间写作业。”
她说完便走向了卧室,自然没有看到陈阿姨在背后狠狠地刮了自己女儿一眼,也没有看到钱明瑟对陈阿姨翻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白眼。
钱浅把自己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该做些什么,爸爸要不加班要不就出差,能看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妈妈呢,自从婚礼过后钱浅几乎很少见她,虽然妈妈上周有打电话问她学习怎么样,生活好不好,邀请她过去玩。
可是,她现在反而有些害怕,害怕见到妈妈,害怕自己没有办法跟妈妈像以前一样亲昵,她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和妈妈相处,或者爸爸或者陈阿姨和钱明瑟,又或者是她那个可恶的同桌,钱浅想到这里,烦躁地翻了个身,脸埋入柔软的被中,低低地说了一句,“烦人精。”
从许多个说不出是什么的时刻开始,她就感觉所有的一切都跟之前不一样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没法假装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改变,也无法假装现在的爸爸妈妈还是在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更无法假装她的内心毫无埋怨。
昨天杨苮祎提到她们小时候玩的公主游戏时,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公主。”语气决绝充满怒气,话音落地时杨苮祎和她都有些愣怔,两个人尴尬地沉默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杨苮祎先把话题岔开。
可是,为什么这么快速又自然地脱口而出了呢?
她其实是当过一段时间的小公主的,在父母离婚之前,在爸爸妈妈再婚之前。
小时候的她,真的是个嚣张跋扈的公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好像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女王一样,后来她知道了,她不是什么女王也不是什么公主,只是当时的父母都拿她当心肝宝贝疼,宠着她顺着她。
她的公主名分不过是依仗着父母的宠爱,那种独一无二的宠爱。
她那样自然快速地脱口而出,是不是因为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怨恨的,她一直怨恨着,虽然说不在乎、没关系,其实怨恨和委屈都在一点点积攒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怨恨和委屈竟然已经累计得这么多了。
钱浅叹了一口气,悠悠地爬起来去写作业,翻书包时才发现自己的英语课本落在学校里没有带回来,犹豫片刻,打开房门走到客厅,对着还在忙碌做晚饭的陈阿姨说,“陈阿姨,我去一趟杨苮祎家,拿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好,早点回来,要吃饭了。”陈阿姨探出半个身子说道。
钱浅点点头,跑了出去,陈阿姨虽然身着家居围裙,但依旧婉约,连切菜的样子都是温柔的。
不像妈妈,做个饭像要把厨房炸了一样,唉,钱浅在心里叹一口气。
其实可以找钱明瑟借英语课本的,钱浅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只是凭着本能的驱使去做一些不令她那么难受的事情。
杨苮祎家和自己家之间就隔着几栋楼房,钱浅只需要用几分钟就能走过去,不过钱浅仍觉得遗憾,要是杨苮祎就住自己家楼下的话,那该有多好。
钱浅敲门之后,是杨苮祎爸爸给她开的门,钱浅甜甜地笑,“叔叔好,我找杨苮祎。”
“你好你好,先进来吧。”杨苮祎爸爸憨憨笑着,“你好”两个字是用普通话说的,可是发音并不标准,有些蹩脚,因此听上去怪怪的,不过钱浅仍觉得很亲切。
钱浅走进来换上拖鞋,探头探脑地朝杨苮祎房间瞅,没人呀。
“我在这儿!”
钱浅听见杨苮祎的声音从隔壁卧室传来。
“我在我爸妈的房间,快来快来!”
钱浅推开门,看到杨苮祎正侧躺在她妈妈的怀里,脑袋枕着她妈妈的大腿,杨苮祎的妈妈正在给自己的女儿挖耳朵。
“钱浅先坐,一会儿就好了,”杨苮祎妈妈温和地朝她笑笑,又伸手去打杨苮祎不老实的胳膊,“哎!别乱动!”
钱浅笑笑,坐在一旁等着她们。
傍晚的最后一点夕阳正在慢慢下落,黄澄澄的阳光漫在杨苮祎还有她妈妈的身上,杨苮祎的妈妈一边唠叨着女儿不讲卫生,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女儿掏着耳朵。杨苮祎则老老实实地趴在自己妈妈腿上,但是眼睛却看着钱浅,朝她做着各种鬼脸。
“一个小女孩,这么不讲卫生,你说谁跟你一样?”杨苮祎妈妈继续唠叨,表情和语气里充满嫌弃。
杨苮祎嘿嘿笑着,对自己母亲嫌弃的唠叨已经习以为常。
“啊!痛,妈你轻点!”杨苮祎呼痛,不满地大声喊叫。
“好好趴着!”杨苮祎妈妈毫不温柔地把女儿抬起的头摁回了腿上。
杨苮祎委屈地小声咕哝着,“更年期。”
夕阳一寸寸地在房间里挪动,钱浅在母女俩的嫌弃和顶嘴中捕捉到了宠爱、关心和亲昵。
这才是母女吧,很好的母女,钱浅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涩,但她还是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会不羡慕,她不知道有多羡慕,羡慕得接近于嫉妒,可是她还是笑了,发自内心地微笑,为自己好朋友的运气和幸福而感到开心。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此幸运,她的好朋友有这样的好运气,她由衷地高兴。
晚上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一片,钱浅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明天周六想去见妈妈却鼓不起勇气,她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妈妈的新生活,钱浅感觉自己的脑袋混乱成一团,心里却空空落落的,她还可以再去见妈妈吗?那家人会不会厌烦她的到来?她去见妈妈爸爸会生气吗?还是不要去了吧,会给妈妈添麻烦的......
纷杂的思绪混着不停的小雨入了梦,梦中她看到自己拿着钥匙打开了门,可是家里空无一人,爸爸妈妈都不在,她拿起电话给妈妈拨号,可是电话号码却怎么都输不对,于是她反反复复地一再输入那串数字,每按一个数字,电话的按键就发出叭叭的声音,声音响成一片,可是输不对输不对一直输不对。
最后她惊醒了,身上冷汗涔涔,钱浅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外面有汽车在摁着喇叭,声音尖锐刺耳,又是一个车位被占的愤怒者,车灯穿透过乳黄色的床帘跳动在卧室白色的天花板墙壁上,一块一块的不规则形状飘移闪现,雨下地更大了,雨水哗啦啦的声音和楼下粗鲁的叫骂声以及汽车警报的声音此起彼伏,随后混合成一团,融入在茫茫夜色中,最后终于沉寂。
钱浅翻身坐起,披上了衣服,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她去拿桌上的水杯,脚丫踩上地板的时候,钱浅咬牙一颤,冰凉的木地板好像把冷气也渗入到了心里,她喝了几口水,感受着液体在体内缓缓流淌的过程。
钱浅把水杯放回桌上,重新坐回床边,快速地眨眼睛和仰起头一动不动,哪种方法可以不让眼泪掉下来?钱浅试验着,然后她发现,都不管用,眼泪一样会掉下来,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自妈妈的婚礼后,钱浅就没有再流泪,不是不想哭,而是她一直在隐忍和克制,隐忍住所有难以忍受的悲伤和无措,克制住自己的胆怯和泪水,一年多的时间,负面情绪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她被压抑地动弹不得,但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
钱浅知道班里有几个女生喜欢聚在一起讨论着每一个人的八卦,知道她们都说她很能装。
钱浅觉得她们说得没错,她确实能装,她满嘴谎言,骗别人也骗自己。
她在爸爸妈妈面前装开心、装懂事、装乖巧、装让人省心的女儿。
因为不想让自己和他们都为难,尤其不愿看到他们为难又不得不去这样做的样子,她在老师长辈面前装乖巧懵懂,因为不想看到怜悯又略微带有探究的目光,她在同学面前装温和、装友好、装随和,是因为不想和她们起冲突。
她装腔作势也好,装模作样也好,却从未给别人带去任何伤害或者阻碍。
为什么她们仍可以理直气壮地暗自指摘她,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鄙夷批判她?
凭什么?
难道她要和爸爸妈妈说,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希望你们不要离婚,就算你们分开了,可不可以一直爱我,我好希望你们能够永远爱我,最好是只爱我一个人,因为我一直爱你们,也只爱你们,我好希望自己能有个完整的家。
难道她要和那些打着同情的幌子好奇地跑来看戏,又不失体贴地问她‘伤不伤心,陈阿姨对你挺好的吧’的人们说,“干你屁事儿吗?”
还是要她跟以前的同桌王子苓说,“你能别到处乱嚼舌根吗?你能不要总是爱占小便宜借别人的东西不还吗?你知道自己有多讨厌吗?”
她能这么说吗,能吗?她统统都不能说。
因为她说不出口,所以他们就都欺负她。
钱浅抹掉满脸泪痕,关上了台灯,屋子瞬间又陷入了黑暗,再伤心也一样要吃饭、睡觉、上厕所,她紧紧闭上眼,听着外面仍旧淅沥的雨声,努力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