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2/2)
樊美芝耸肩:“已经习惯了,也不算很在意,我只是希望别人叫我名字时,无附属之意。”
“比如宋樊氏?”
“嗯。”宋樊氏是独属于原身的。
咦,樊美芝想到自己曾忽略不觉的一点。
美美只是小名,小名并非如樊美芝所想比真正的闺名不足为外人道,反而是这个时代女性除了某氏称呼,相对公开的名字,是一种避过真名的别名。
难怪杨高氏夫郎称自己“美美”不见他在意,不仅是因对方是长辈,便是因她如今才明白,小名完全可以被外人称道。
那潘三作为原身“青梅竹马”的人,知道小名不足为奇,称呼应该也当无甚关系,那当时还那么责怪她应承干什么?
这个“责怪”太过无名了。
“你不会见我自然应了潘三的称呼,以为我的真名叫美美吧?”
不对,就算是潘三叫了自己真名,宋鸣谦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她也并非这时代的思想,叫个名字又不会受影响。
宋仲丞取过方才搁置的纸笔,食指与拇指无意识暗自摩挲,口中却随意道:“你想多了,一切只为了确定你底细罢了。”
若是被其知道自己只是不悦潘三亲近,对方会不会笑话自己?
“你责怪……”我不知避嫌又从何说起?
她不明白小名情况时,对方提醒自己避嫌,以为宋鸣谦是为了帮助自己在他人面前保住自己秘密,后来知道了,也没在意当初他所言有什么问题,但如今知道原身名字并非自己所认为的“美美”,问题就来了——嫌不存在,还从何谈起?还嘲笑她犯了低级错误?
“若是你在意我责怪你,要不然你找机会还回来?”宋仲丞听她仍追究到底的架势,打断道。
樊美芝觉得自己的思路被带偏了,“这能怎么还?”
“选择权在你。”
“嗯……这样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小女子我就既往不咎了。”
宋鸣谦似乎连迟疑思虑都不曾有:“一言为定。”
“……”这么好说话,自己是不是亏了,该多提几个条件?
正如宋鸣谦所料,秋收将过,租收日来临之日,樊氏丘桐附近几个村落的关于开矿的人,纷纷行动起来。
原本因丘桐洪灾顾忌的人,在杜府君同意将开矿时刻改在农闲之时,又更高一级的利约诱惑下,纷纷响应了起来。
“丞哥儿,你觉得杜府君开矿事有谱吗?”租户中不乏向他寻求确定。
“开矿的事是府君决策,仲丞不好置喙,只是能选在农闲,不耽搁来年,在其接束后,各位仍旧有充足粮油生计为基础,才更可靠。”
“是啊,说来府君若是责令我们在农忙时开矿,咱们心里还打鼓呢!”
原来这些租户及更多村民可不是如此甘愿,他们在农忙时都被强征而去。
留于镇上,未入村的宋仲丞一直被隐瞒,及至他在丹京有了路子,上奏杜府君多年前劳民强征等罪状,方知他熟悉的村民已再次受其权害。
这对于初入官场的宋鸣谦来说,可以算是他栽的第一个跟头。
随后,他官至高层,报复之下,拔除其靠山,才使其受到惩罚。
而未及时帮村民面临惨死也是他心中时不时一根刺。
这次我帮你拔了这根刺。
樊美芝不由看向身边的宋鸣谦。
“樊氏、樊氏?继续。”
宋仲丞以手遮住口型悄悄提醒,看向神思不属的樊氏,后者连忙回神。
桂婶正在厅堂倒着茶水,隐约听到丞哥儿的称呼,回首看去,桌前记账的两人神色自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她皱了皱眉,自己听错了吧。
“嗯?哦,冯叔,您家的地有……”樊美芝忙低头记录。
“宋樊氏,你可不要算错啦?”
“冯叔放心,有二郎看着呢。”
宋鸣谦做着她上次的活:“冯叔给您帖记,收好。”
樊美芝也知道这冯叔,有点贪小|便宜的心态,故意如此说。
可总不能如上次一般以粮当银,算整给他,只作不知。
他后面的人熟悉他的性情:“老冯你又想在丞哥儿面前抠,怎的又想攒着几两米换成酒水?”
这话引得后面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等你凑成一壶酒,估计过冬了!”
“不用过冬,梅家的,倒是可以让你冯叔换你家的一盅酒就解馋了。”
梅家的附和道:“呀,这不是难为咱!咱只知道一罐罐,一缸缸酿,还不知道这一盅酒,几粒米怎么酿呢!”
老冯笑道:“好小子,编排你冯叔了。”
一时院中欢声笑语。
樊美芝看着一张张笑脸,年岁大的皱纹也掩不了鲜活,小的嫩嫩的脸庞满是期盼的生机。
怎么能忍心在他们脸上染上伤悲?!
樊美芝看向宋鸣谦,二人目光正相对,不由会心一笑。
送走租户,樊美芝问:“你后悔吗?”
宋鸣谦反问:“有何后悔之处?”
“是你用计,令杜府君推迟了开矿,为村民之后的田地、庄收得了保障,如今这些却被不明真相的乡亲多多少少算到了杜府君身上。”
按
其所言,他虽成功有效令村民恐于“灾祸”,从而破坏杜府君计划,但几月考核所察,让他不得不采取行动,避免杜府君走投无路下发难,逼民开矿。
以后再追究其罪,会不会因此赎减了。
“这不算什么,这或许能在他政绩上添一笔,但若是祸上闯,却也保不住他。”
“你的意思是……”
杜府君梦中因他固执让村民在雪祭日子挖矿,使本可以逃过一劫的乡民全都命丧洞中。
“除非杜府君自己闯祸”的期待眼见成真,但也不能因此罔顾人命,来惩罚这个罪魁祸首。
但他们或许可以让人命在某些人眼中先“丧失”一会儿,等到其上意识到杜府君此罪严重性,认真追究时,再让人“复活”便更好了。
宋仲丞发现租收后两日,樊美芝似乎总往外跑,布置的练字任务总是拖延,问也不说,一副神秘模样。
樊美芝偷偷将膝盖上好药,仔细确认药味不会发散出来,才落下裤卷。
药膏要用完了,她要找机会,再出去找一下沈铃医。
她一瘸一拐走至卧房门前,出门的刹那,恍若不知痛觉,紧皱的眉舒展开来,神情自然走至宋鸣谦房中书案。
“《幻境游记》上一回还没看完,这书如此有趣,差点错过,能不能近日过过书瘾再练字啊。”她一副被书中内容吸引,无法自拔的模样。
对方有意无意似乎回避着练字,难不成租收后点评书法时,批得太狠了?
“你看吧。”
樊美芝暗舒一口气,自己手臂擦伤还未愈合,练字怕被其看出矛头,只能尽量找借口回避。
她一副将要沉浸书中模样:“若是遇到不理解的烦请解答。”
……
宋仲丞放下书册,看向身边“小鸡啄米”般的人。
案几上的书页并没有翻过几页,而上方的便头颅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臂支着一手半撑着下巴,双眸闭着,呼吸绵长,鼻尖吹落一根发丝在其脸颊侧调皮地跳来跳去。
头颅上下点着,手掌终于受不住它晃动,宋仲丞及时伸出手接住将于桌面撞击的脸颊。
他小心翼翼拉过其手臂,惹得对方轻拧着眉,差点将其惊醒,才使其脑袋安稳落实。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静静看了片刻,听到敲门声,连忙向外去……
樊美芝呼吸粗了一下,揉了揉眼,悠悠醒来,难为情道:“我睡了多久了?到做饭时刻了吗?”肚子都饿了。
她揉了揉肚子,才发现室内燃起了烛火,向外看去,太阳落山,天幕已经暗了。
“怎么不叫醒我?想吃什么?我去做。”说着她便离开。
“等一下,你这些时日在做什么?”身后宋鸣谦状似无意道。
樊美芝转过身,想着措辞:“我……”
宋仲丞看向还意欲隐瞒的人,告知:“今日沈铃医来了。”
他知道了。
樊美芝辩解道:“你也说了让我组织村民在雪祭日配合,我觉得自己突然有了这个能力,必是有用的。”
宋鸣谦走近:“你没想过若你一个处理不好会有什么下场?”
“我很小心的。若是村民们相信我通灵,等地震来时,便能顺利地让他们听从我到空旷安全区不是更容易吗?”
“在你第一次提议时,我便否定这个办法,你该注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敬畏邪神鬼祟之言。”
樊美芝当然明白,若不小心被人当成妖怪就麻烦了,不过家有“村宠”,村民熟悉了,便发现情况没有
想的危险。
她逞强道:“目前看来,很顺利。”
“于是你背着我,故意带着钟花氏串门至苗家,“羡慕”一下她家的将要枯败的花木有了活的迹象,结果差点被她家的花盆砸了脑袋,随后又去“祝愿”一下村头河塘鱼染病立即见好,接着自己在鱼主家吃鱼时却被鱼刺卡了喉,又去何木匠家中,“期待”一下能找到更好木料,离开时却从堆落的木材上滚了下来,若非何木匠动作快,你现在腿该瘸了。如此你还不知退,还想……”
不将这些夺命“意外”现于人前,等自己“预见”成真,怎么能让钟花氏他们不注意自己“意外”与“预见”联系?
“我知道错了。”樊美芝不等他再列举“罪状”,连忙告饶打断,“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沈铃医怎么将所有都说个干净!
宋仲丞心中的气,不上不下,梗得难受,低声道:“你不知道怕吗?这几日背着我作何?偷偷喝安神、疗伤的药?一日还比一日困倦?”
樊美芝缩缩脖子:“我之前有准备,不会丢了命的。”只要关联你,自己受的“惩罚”便会减轻。
其实再来一次,她还会如此选择,只是如今想想,一下多了后怕,胆量或许就没有之前充足了。
“什么准备?对你而言,只需命在,伤痛与否无所谓?”
明明对方语气平静,樊美芝就是觉得对方怒气鼎盛。
“我……你不要生气了,我再不做如此危险的事了。”
这话怎么有些耳熟?
她忽觉危险,果然——
宋仲丞气笑了:“呵,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上回救花生后告诫过你“莫做危险的事”,你此次还不是同样做了?还不遗余力。”
怎么越劝越生气!说到底,她也是为了完成计划啊。
樊美芝气馁道:“我不该瞒着你……”,她觑着对方脸色,“下次一定不会让你担心了。”
宋鸣谦拧着眉看她:“还有下次?”
樊美芝眼睛坚定看着他,双手在胸前握着,竖着一根食指保证:“下不为例,这是最后一次。”
“我们如今同住一家,又共同谋事,若是你自作主张,行事有了差错……”
“咕噜”,腹中一响,樊美芝立即道:“我饿了,等吃过饭再说,好不好?”
“……你手臂伤着,耽搁下去该到睡时了。”宋鸣谦说完,率先走到厨房,点亮油灯。
他站于锅灶旁,挽起衣袖:“你要做什么?你说我做。”
“其实不碍什么事的……”
他固执道:“接着做什么?”
樊美芝只好听从,考虑道:“只能做米饭了,炒菜也快一些。”
宋鸣谦不解道:“我记得你做面条最快。”
樊美芝指挥着他挖出瓮缸中米:“这么多够我们二人吃了,再倒水没过米,淘一淘。”
她才解释道:“下面条最简单、最快,不过我手伤着,家里没有剩擀好的,做起来反而比炒菜慢些……手抓一抓,倒进锅中,用水涮一下,水少些,用铁勺舀一点出来,对,可以了。”
宋仲丞手中动作不停,神色一敛,这几日自己竟未丝毫在意她的异样。
总想着她自己坦白,若非今日沈铃医来,自己又会放任至何时,等着她伤好,日后从村民口中知晓,或者就此隐瞒过去?
自己行事太狭隘了,有些事不是以自己目的转移的,果然自己需要多经些事?
樊美芝可不知他的一番思量,更不没想到自己的隐瞒,差点又让她所知的
“刺”达到同样结果了。
她趁其管着灶里的火时,准备摘洗蔬菜,对方又要插手,忙道:“锅中的火不能断,我动作轻些无碍的。”
宋鸣谦终于同意,但坚持留着他自己来切、炒。
樊美芝在他示意下,不放心解开围裙:“你还是别添乱了。”
“我见过父兄做过,也见过你做的,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生疏。”宋鸣谦强调。
淘米时怎么不见反驳?
“你需要围这个吗?”她指着身上的围裙。
宋仲丞看着胸口其上一朵看似是红花的点缀,看看灶台边的油水印,“还有别的吗?”
“……只做了一个。”忘了这位还洁癖。
围裙是樊美芝自己闲时做的全身的,自然觉得它不曾会有上宋鸣谦身的想法,因此胸上一朵红花,胸前还用线勾勒一只猫咪的卡通图案,有些孩子气。
她松开腰际的绳,从脖颈上扯下,见其离得自己近,便顺手往其脖中一套,目光忽然一对。
她连忙拉开距离欲盖弥彰地解释:“呃……绳向身后系。”
宋仲丞“嗯”一声。
“先切姜……”樊美芝打破沉默,指导。
安静的室内,时不时传出两声低语,一对印在泥墙上身影晃动着自然亲近。
樊美芝已做好收拾残局的准备,结果宋鸣谦除了持刀的动作生疏些、动作慢了些,切的菜丝粗了些,作为厨下初学着,倒真是有天赋。
只是他自己似乎并不满意,看着遗留到案板外的一片不规则菜片上:“和你做的有些不一样。”
樊美芝将菜下锅:“不必如此讲究。”
注意到他衣衫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柴灰,提醒道:“剩下交给我了,你也许去换一件吧。”
她等着对方取下围裙,却发现对方没有拉动,身后的绳系成了死结。
“我来解。”樊美芝弯着腰凑近绳结,油灯并不明亮。
“往这边灯下来。”她扯动围裙腰部的绳结,后者听话地移步。
室内一时沉默,樊美芝指甲剪短了,绳结扣得很死,有些难解,火烛晃动间,似乎时间也变慢了,静默声中,宋鸣谦道:“还是找剪刀吧。”
她看看自己短指甲,直起身无奈答应:“嗯”。
等二人吃过晚饭,宋鸣谦似乎也忘了追究她的“罪状”。
“这是今日沈铃医送来的膏药。”
“好,谢谢。”
他告诫:“明日,以后也莫再行动,好好养伤。”
“可是……”,樊美芝见他坚定神情,“知道了。”她努力那么久,足够达到效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