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刀(2/2)
“但这动人的场景中,很快出现了不合时宜的第三者。一柄亮晃晃的长剑向二人袭来,青衣公子出手格挡,与绯色衣袍的青年缠斗在一起。”
“那青年一边打,一边痛斥二人,说一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个是自己倾心的恋人,竟双双背叛了自己,苟合在一处。”
故事进行到这里,说书人才不自觉放柔了语速,听众也渐被这悲恋故事的浪漫氛围所感染,正堂安静极了。
因此当娄小公子“啪”地一声,往桌上拍了一把错金蟠龙纹装饰的直刀,明晃晃的刀口半出鞘,带着十成十的威胁意味时。随即再次响起的他那不合时宜的戏谑声音,便显得尤其刺耳:
“随意给人戴绿帽子可是要遭天谴的呐这位小书生——”
洛阳城百姓近日来最津津乐道的八卦,是天津桥畔的董家酒楼最新推的一出叫做《风流郎君情迷俏幽魂》的话本子,打着由真人真事改编的噱头,在街头巷尾轰动一时。
颇有商业眼光的董家小郎君,当机立断把这个本子编排成了一出戏,每日辰时在厅堂开唱。原先一板一眼地尊重原著,娄思夜只在话本的最后露面,也是场场人满为患。后来城中的太太小姐们就有了些微辞,说什么“明明是为了欣赏娄家二公子英姿来的”云云。
董家郎君秉持着“顾客便是衣食父母”的原则,在与原作者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洽谈后,一致同意替娄思夜增加些戏份的比重。
比如说他就是那天穿绯色衣袍的青年,为了争获美人芳心,与青衣公子在瀍水边大战三百回合,直打得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黑短发的戏子容貌果真与娄思夜有两三分相像,用剑尖抵住说书人的下巴,眼神端得高傲又冷酷,缓缓质问:“你给谁,戴绿帽子呢?”
连刀鞘上金光闪闪的螭龙纹、李三往顶头上司衣袍上吐瓜子壳的情节都还原得一丝不苟。
这样混合了纨绔不羁和少年飞扬的形象,非但无损于羽林之刀的赫赫威仪,反而让他人气节节攀升,隐隐还有甩开第二名三条定鼎门大街的趋势。
揪着素锦丝帕的思恭坊歌姬们坐在下面看得时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时而双颊飞霞,恨不能自己化身为故事中的白衣女子,在娄思夜千里来救的瞬间扑入他怀中。
而不幸忝居了第二的左金吾卫中郎将苏崇翰则面露不屑,就着身旁严妆美人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鼻子里挤出几句哼哼:“装,让他继续装。十六卫谁人不知这小子对姑娘毫无兴趣,私下里还押注赌过他是否是个断袖!”
俗语有云,最了解你的人,其实不是你的粉丝,也不是你的亲友,而果真是你的死对头。
如果娄思夜在这里,大概要重新换一种目光来审视苏崇翰,比如说老怀欣慰,比如说热泪盈眶。最近羽林军那帮蠢手下,在李三和韦守忠不遗余力的宣传中,看他的眼神纷纷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让他觉得头上的凤翅盔绿得生机勃勃,一日胜过一日。
萧朗也瞒着娄思夜来董家酒楼看过几次戏,随众人一起拍手叫好之余,心下却隐隐有几分忧虑。
娄小公子凭着那句“为父对你很不满意”的警句一战成名,被洛阳大小凡百酒楼的掌柜偷偷列入拒绝往来对象的那一天,他其实也在旁边。
无视了挥舞小拳拳给上司摇旗呐喊的李三,萧朗在娄思夜即将拔刀瞬间把他拉出酒楼,也曾对好友的态度感到迷惑:“不过是寻常百姓谋生的伎俩,就算不小心伤到了你的自尊也并非恶意,你又何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那说书人难堪?”
娄思夜笑了。
再次开口时,少年的声调里漫过一丝与笑意不符的漠然:“这世上有什么谎言,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呢?”
那笑,并没有到达眼底。
不过故事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大概在娄思夜眼中,说书人眼中,还有白衣仙女和青衣公子眼中,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在后世文人写就的长卷里,洛阳总是笼罩着一层清幽的仙气,伊阙外有绵延如画的青山和袅娜的禅音,铜驼陌上暮雨苍茫,沾湿千年古刹的门扉和朱门贵人的衣角,东城栖居着御绣和官窑的巧思。而星星般分布其间的,是神诡莫测的传奇、曲折香艳的爱恋,还有将相王侯的煊赫,他们的故事总会开始于洛阳某一条隐秘的街道,又在某一个蝉鸣倦怠的午后终结。
就像永昌元年,明堂正式启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