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幽音(2/2)
起初刚碰到一点点边缘就很快缩回来,把手举到眼前观望半晌,又闻了闻没有异味。第二次便伸得更朝里了一些,直到毫无阻碍地从光晕中间穿过。
云韶看着女孩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由得好笑:“怎么真跟小七一样……”
似乎并不是存在实体的精魅。
手背上的印记发光时,她突然听到一丝袅娜的琴音。
若断若续的琴音并不十分优美动听,甚至不如方才云韶随意拨弦流泻而出的调子,但却有一种不带矫饰的悲伤,还有……想要倾诉什么的渴望……她眼前快速地闪过一些画面,不过看不真切。
“阿音?”云韶的声音打断了琴声的倾诉,谢承音大梦初醒般回头。
她蓝色的杏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凝结成珠泪,手忙脚乱地去擦,冷不丁听到云韶问:“你看到什么了?”
“河……很宽广的河,有人在正中间,溺水了吗?我、我看的不清晰,画面太快了。”谢承音说得结结巴巴。
云韶走过来,本想再揉一揉她的脸,又忍住了:“我果然没看错呐。阿音,你要跟着我学琴吗?”
——可能是被云韶毫不做作的温柔嗓音所蛊惑了,谢承音先是下意识应承下来,随后才问:“没看错什么?”
“音乐描摹人心,而人心寄托了妄念与深情。”云韶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古琴有灵,有缘之人才能窥见。能感知到这种灵气的存在,就能与乐器、旋律、乃至听你弹奏的人产生共鸣。”
“你想知道我从这架箜篌上看到了什么吗?”乐器铺的老板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语罢,不留给少女追问和回答的时机,他又快速切换了话题:“带着帷帽拜师可一点都不礼貌,店里准备了干净的女子衣裙,我去拿来给你换上。”
谢承音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擅长反驳他人的恶意,面对云韶好心的劝说,也同样不知如何拒绝。
犹豫良久,她还是乖顺地换上了云韶递来的衣服,反正……只在店里这一小会儿穿着就好了,不走出去。
鹅黄罗裙,红线绣花瓣纹的小袖短衫,那慌忙把锦帽扯下的动作不小心牵动发丝,令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少女犹豫了半天,才抬头注视云韶,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真是清冷又美丽的颜色,像凝结在月下的霜雪一样。”
“你……不觉得怪异,也不会讨厌吗?”谢承音小心翼翼,掂量着开口。
她的母亲是波斯人,父亲是中原人,可生出来的小孩,头发颜色既不是西域常见的砂金色,也不像中原人一头黑发。父亲说西北二市的胡人商馆里,也没见过她这样的,姨娘和姐姐认为这是不详的征兆,一直不太喜欢她。
为了不给家人带来过多的困扰,也不耐烦走在路上被指指点点,谢承音平日出门总会束起头发,藏在帽子里,所以也习惯了以胡服装束示人。
“昨天下午在水边,我被一个秀秀气气的公子救起来,本来想好好跟他道个谢,但是发现帽冠歪了头发露出来了,怕吓到人家……话还没说几句就跑了。”
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说到这里时谢承音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委屈:“其实我很羡慕姐姐们的软罗轻纱啊。”
云韶没有回答,店里的氛围安静极了。
这样的安静,她已经很习惯了。
不和姐姐玩耍,也没有交好的商户人家小姐,不去母亲院落里的时候,她基本上都是独自坐在满园子幽绿的墨竹之中。读书、摹字帖,有时候也会弹琴,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似乎这样就可以遮挡那些无处不在的竹影缭乱的声音。
寂寞的声音。
谢承音静静地想了会儿,又突然意识到这种行为在陌生人面前的失态,急忙道歉:“不知不觉竟然抱怨了起来,还请云公子不要介怀。”
——介怀?怎么会介怀?
“有什么好遮掩的呢,那些不能欣赏的人,包括你的父亲和姐姐,是他们愚蠢短视才对。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应该仰起头骄傲地走在路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架箜篌放进白色绫布锦袱里,扔到女孩手中:“走吧,关于你昨日那场河底幻境,也到了该落幕的时候啦。”
踏出门的那刻,突然有夜风穿堂而过,翻动云韶摊在桌案上的书页,页面微微泛黄,上面有一行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上加尊号曰圣母神皇。秋七月,大赦天下。改‘宝图’曰‘天授圣图’,封洛水神为显圣,加位特进,并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