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2/2)
“为了满足虚荣心,她四处搜罗名贵衣料——恨不得把所有华丽的首饰都戴在身上。最后因衣绣违制,被赐死在家中。”
女郎仰起头,似乎眼前正浮现早已尘封的记忆……
高髻凌乱,已是无人再梳挽了,步摇钗环、奁盒妆粉胡乱落了一地,一踏过便腾起胭脂色的粉尘。房间内没有点灯,自己却看得清楚,那轻柔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粉尘,顽强地四处蔓延,像被染上幽暗赤红的云海翻卷,攀爬上女子洁白的脖颈,将她拖下暗无天日的永夜之渊——白纱广袖缀满明珠,烟霞般娇柔的色泽沿着裙摆的方向渐渐变深,裹住她渐渐冷去的身体。
笛声丝丝袅袅,娄思夜却急躁起来,嘟囔着“不是说好要逮捕犯人的吗,怎么吹了半天曲”就要冲出去,亏得谢承音眼疾手快拦住了。
她情急之下抓住娄思夜的袖子,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用另一只手指着女郎的方向,示意少年留心观察。
娄思夜没说话,维持着抬高一只脚踏在门槛上的动作,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拉扯着衣袍。
他一低头,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小白猫儿似乎和少女心有灵犀,也帮着往后拽他,四颗小小的尖牙,用力得耳朵都竖了起来。
事实上,刚刚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人推下了河”时,他气得简直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很快又气不出来了,因为云韶也跟着跳下来,重重地摔在他身上——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娄思夜捂住隐隐作痛的胸膛,被云韶毫不客气地拽着一路拐入宅院。
接着就是看戏,再接着就是拔刀……他其实到现在才注意到还有个小姑娘一直跟在身边。
从他的角度俯视下去,能看到少女侧脸的肌肤白瓷一样细腻,似乎因为拉扯陌生男子的动作有些羞赧,整个脸颊都爬上淡淡的红晕。
一直红到圆润小巧的耳朵尖。
“这么容易害羞啊……”他突然就泄了气,收回脚,“算了算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与云韶计较。为人君子者,修身在心,修身在心。”
这一茬想通后,娄思夜不免得意洋洋:今后谁还敢说我娄二公子不通文墨呢?昨日才聆听了少监大人的教诲,便立刻学以致用了。
若是萧朗在这里,大概要揉着额角叹气:“思夜,不通文墨四个字,不是这么用的啊。”
他往室内看过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女郎仍然穿着那身重重繁复的曲裾深衣,烟霞一样娇柔浅淡的轻绡,套在纤长的躯体上却蓦然变得越发宽大,丰盈的脸颊一点一点干瘪下去,然后连着整张皮都化为灰烬。
只留下头骨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凑近了青年,白骨指节搭在他肩上,嘴唇张合,吐出熟悉的声音:“我的曹郎,你终于回来了……”
云韶收起笛,竖在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幻境越逼真,越少破绽,就意味着构筑幻境所需要的灵气和精神力越多。一旦沉溺其中,甚至连施术者都会误把梦境当做现实。所谓《惊梦》一曲,可破此境,令虚幻真假各归其一。”
他们听到门内传来惨叫:“你、你是什么东西?”
终于从迷梦中醒来的青年——麟台少监——坐在地上,惊慌失措,连连后退。
女郎歪着头,样子可怖又滑稽:“曹郎,你不认识我了吗?”
娄思夜和谢承音不约而同地把略带怀疑的视线投向云韶:不是说《惊梦》一曲,可破幻境,令施术者惊醒吗?这不是还沉浸在幻梦中!
云韶脸难得的僵了一僵,拉着谢承音的袖子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跨入厅堂。
他扶起在地上发抖的青年,投向前方的视线冷冽如水,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恼羞成怒:“真巧,我曾经听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只不过在那个故事里,高华美艳的神女,徘徊吟哦的王族,还有你之前提到的,武帝招魂、太守断情,全部都是发生在九百年以前的……传说……”
残破而冷寂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降临。
桃花落雨,那打着旋儿飘落的小巧花萼,边缘已经转成了干燥萎顿的焦黄。周遭似是剧烈地动荡起来,强劲的风夹杂幻境崩塌的碎片打在身上,脸上,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本应是没有实态的幻术所化,却在刮过时刺破皮肤,留下细小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