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惊梦(2/2)
记不清是哪一日她开口回答了第一个提问——从外面现在是哪朝皇帝统治开始,交流变得不那么艰难,她也在那温柔的神力安抚之下,不再脱口而出的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和讥诮。
自己的人生终止在双十年华,乏味且平淡,所以多数时候,她更倾向于做一个聆听者。
听那神女每日絮絮叨叨,存活了数百年的岁月中有如此多刻骨铭心的回忆,少女时期的明快与俏皮,成年后为幽静无波的风姿所取代。她孤独地在山川河水间跋涉,与嘈杂的人群擦肩,和冯夷重复无休止的争吵,为自己被背弃的命运哭泣。当她抚摸琴弦时,寂寥就像汹涌而至的洪水,淹没了她,也淹没了自己。
然后……她就遇见了那个人。
怪谈故事里单纯而美丽的天女,总是会爱上人间的男子,褪去一身神力,义无反顾地追随与相守。
可是深情而圆满的结局总是少数,悲剧和背叛被古往今来的诗人、文人写了一遍又一遍,却依然有人前仆后继,企图以一腔热情来熨帖那些平凡又怯懦的心。
“他们不值得,根本就不值得!”初月的眼中燃起一点奇异的火光,随着情绪越烧越炽,“为什么做错事的那个人反而逍遥自在,被抛弃的却要郁郁不得终?我想不通啊,我想不通,杀掉我的人,杀掉她的人,到现在都还活着!”
所以她附在初云身上,四处赠送香囊,凡是接下信物的人都会被拖入幻境之中。哭有什么用,心软有什么用,思念有什么用?如果眼泪和执着能够打动那些冷硬的心肠,她又怎会最后落得生魂剥离的结局!
一直沉默不语的娄思夜突然说话了:“报复会让你觉得快乐吗?你所构筑出来的幻境,为什么是以神女的回忆作为基调?如果不是云韶以竹笛惊梦,你会永远停留在情郎归来、爱情圆满的大结局中,对吗?”
他似乎是在质问女郎,却似乎又是在质问自己,言辞一反常态的犀利。
云韶本来对他的理解能力不抱任何希望,闻言颇为吃惊地咦了一声,谢承音也投来视线,对望中传递出来信息,写下来就是异口同声的一行字: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娄小公子竟然开窍了!”
“你才头脑简单,你们师徒都头脑简单,”娄思夜在心中恶狠狠地腹诽。视线移到谢承音脸上,却又被初次直面,少女精致无暇的容光照得一愣神。
还是云韶的回答才又唤回他的注意。
“大概是阴差阳错之下,两人的意识有了相融合的迹象……起初是神力更强一些,后来拜洛坛倒塌造成神女力量的衰竭与混乱,才会反被初月控制。”
“那么我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希望得到回答。”
娄思夜突然收起了散漫的站姿,右手手指悄悄顶住错金螭龙纹的刀格:“如果我说,我想把后面这个人毫发无伤地带回去,你会同意吗?”
平静无波的水底,忽然泛起了一连串的颤栗。月色黯淡下来,河床上冷焰般的雾气开始骚动,那安静匍匐着的异兽扬起巨大的头颅,沿女郎素白的裙底蜿蜒而上。伴随最后一闪而逝的光线——谢承音似乎看见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坠子,坠在莹润的耳垂下,清艳的绯色柔光也照亮了突然变得娇媚妍丽的半面容颜。
“不行!他接了我的香囊,还给我写了情诗!他的眼神,他看着我的眼神和那个人一模一样!”连声线也有了些许变化,变得更加软糯,也更加……狂热,“初月对我说,没关系的。曹郎不爱我了,还有下一个人,我会找到下一个人,以同等的真心来呼应我。”
“我找到了!”
雾气的漩涡迅速将女郎身影吞没,盘旋在幻境中,竟占据了头顶大半空间,幻化成数条铁链,几条卷住青年腰身,将他拉了回去。其余的都向云韶等人袭来,带着迅捷而凌厉的杀意。
云韶来不及驭萧以抵抗,只能捏了个破字诀,把这攻击推了回去。
当然,只反弹了朝自己和谢承音来的那部分。
他带着点恶趣味地侧头,打算再欣赏一次娄思夜狼狈的表情。
结局令他颇感意外。
少年心心念念想要炫耀一番的宝贝佩刀终于出鞘,清光横扫似练,武将身形矫捷,腾挪间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将奔袭而来的白光劈成几段。
凭良心说,娄思夜的身姿是很有看头的。他比十七八岁的同龄少年普遍高了那么小半个头,家世和官途涵养出的优越,让他面对许多事情时态度都有种自成一派的清爽。肌肉并没有李三和韦守忠,或者左羽林军中很多人那样外露而夸张,但此刻穿着硬挺贴身的绣金戎服,质问中流露出一点上位者的气魄,将龙雀挽出漂亮的剑花,依然让人清晰体会到蕴藏在其中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