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啼(2/2)
昨天下午,陈西山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当众和李三叫起板来。两人刚摩拳擦掌准备打个值防前的热身架,就看到娄思夜风风火火地冲进偏殿。
不到一息,又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抓住韦守忠问:“参军平日里整理文书,是在哪个房间?”
他指了路,目送娄思夜再次往里跑,觉得自己似乎敏锐地,嗅到了那么一点八卦的气息。
那可是自从建好后,娄思夜就从来不问津的书房禁地。
全洛阳城的小姐都知道,久负盛名的羽林之刀,因为幼时被父亲押着一边勤学苦读,一边练剑习武,不胜其苦,生出了逆反心理,决定闭着眼睛在两者中择其一而重。
经过计算缜密、过程公正的……一番抓阄后,练剑习武不幸中选,于是娄思夜也就在“生平不读一字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为了让头儿充分体会到自己的善解人意和妥帖,韦守忠特地默数了二十个数,才推门而入。然后就看见他家小将军,难得地握了只笔,面前摊着一叠纸,还是上好的衍波笺,正在咬着笔杆沉思。
颇有点翰林院那些小文青思考人生的味道。
娄思夜扭头看见他来了,勾了勾手,黑眼睛迸发出十分热切的光芒。韦守忠沐浴在这种光芒中,一步一顿地蹭过去,总觉得自己像一头即将任人宰割的肥羊,弱小,可怜,又无助。
少年清了清嗓子,颇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有没有见过那种猫,通身雪白,毛像是会发光。”
韦守忠长松一口气:“有啊,前天我才从外面捉了只野猫回来,白着呢,李三当宝贝一样。”
为什么头儿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娄思夜确实有点生气,怎么能跟一只野猫相比呢,还养在李三那儿。他想了想,可能是自己描述得不太精确,于是比划了一下:“眼睛是蓝色的”。
韦守忠笑了:“蓝眼睛的猫没见过,蓝眼睛的人倒是一捉一大把,胡人商馆里那些萨珊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小将军一看就是缺乏生活常识,猫眼睛都是幽绿幽绿的,夜里瞧着还挺瘆人,要不我去李三那儿……”
娄思夜的眼睛亮了,扑回案前,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字。
韦守忠唠唠叨叨半天,才发现一腔殷勤付诸流水,抽抽搭搭地凑过去看热闹。
“波斯猫驯养记?”他犹疑地念着。想多问两句,又被娄思夜不耐烦地往外轰,轰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义正辞严地教训:“我听李三说了,说你污蔑他纵猫行凶,以后不许——”
韦守忠抢答:“以后不欺负他。”
“什么啊,”娄思夜翻了个白眼,“以后不许找茬去谢家三小姐面前晃,她胆子有点小,别吓着她”。
李三向后侧方一个旋身,谁知陈西山出掌的时候脚一滑,掌风就堪堪拐了个弯,正打在胸口。他捂着胸,喘了两口气,觉得自己心好痛。
韦守忠被推着走出门,迈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不过是想力所能及地照看一下小姑娘,怎么就不怀好意了,转身想解释,然后就撞在了娄思夜残酷无情甩过来的门板上。
嗯,谢三小姐,好像是混血儿来着?
他揉着撞红的鼻头,觉得自己好像悟了。
悟了,大概也就离被头儿灭口不远了。
娄思夜拈着笔,尖毫于石砚中饱蘸墨色,在纸笺写下一行行字迹:
释名第一波斯猫之名,概因毛、瞳、形而志之。其毛质地松软,色若羊脂,夜望之如月,又似悬珠。圆睛立瞳,旦暮圆,及午,竖敛一线。睛乃靛青之色,凡近心者深,至其缘渐浅。殊色可喜,以四肢纤长,腰尾软者为上佳。
习性第二性骄,宜晴日、暖风、佳肴而蓄养之。余尝握爪与之戏檐下,力稍胜于常,不承其重,乃亮爪而挠。
他欣赏了一下自己不算太秀逸,但也颇有笔锋的书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又提笔在释名第一条后,题了半首小诗:
不知天与水,星河入梦来。
“那双蓝眼睛,可不就是恰如星河入梦来么?”他笑得有些沉醉。
高台上烈烈的风终于停止,音符与音符的间隙变得舒缓起来。随着散板入云疏迂的尾音,逗留在洛阳的最后一群禽鸟扑闪着翅膀没入层林万重绿影,载初元年的夏天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