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祭(2/2)
沉着的羯鼓敲击像合围的波浪,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将祭台包裹。九名布襟白衣的舞者跳腾着登上高台,沿着圆形边缘伏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身形挺拔的青衣男子越众而出,宽大的衣衫像随风而起的云烟,黄金面具半覆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薄唇紧抿的削瘦轮廓,凝视手中龙形的古玉。
“这是祈雨用的珑玉吧?”云韶眯起眼睛,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地打量着。
“首尾相望的蜷体蟠龙形态,阴刻云纹工艺朴拙大气,不雕龙足,神情暴突狰狞,还有鸡骨白的玉色——是典型的商代特征。秘阁局这次连镇阁之宝都拿出来了?”视线移到高台上衣袂翻飞的人影,云韶不知为何笑了笑,挑上来的嘴角含着点未尽的余意。
“啧啧啧,娄小公子托人给我们安置的位子,看得还真清楚。”
原来“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个定理,放到哪里都是合适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娄思夜在教坊惹了云韶生气,这段时间被冷嘲热讽地浑身是伤,做梦都在觉得脊背生寒,加上对谢承音心有愧疚,卯足了劲儿赔礼道歉,他们怕是连边拐角的位置都落不着。
娄小公子这边厢刚安顿好尊客,那边厢就被韦守忠驾着脖子拉走。既然今日的仪式是由金吾卫来执守,那么羽林军自然要担负起挑衅挑刺及挑事生非的重任。
论起秘阁局的商业头脑,和天津桥畔的董家小郎君也不差多少,从五天前就开始把观景空地划分成一二三等坐席出售。
洛阳城的太太小姐们趋之若鹜,一掷千金,秘阁局赚了个钵满盆盈。而之所以女皇选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百里清言用赚的钱请匠人雕了一只纯金凤凰,展翼的姿态与“圣后凤印”所幻化一模一样,刻了驱逐鬼神的符咒敬献上座。
女皇陛下心花怒放,对他的态度更加推心置腹了些。
“瞧瞧别的台局,成天想着法从朕口袋里掏银子,少见有如百里卿一般,赚了钱还能想到朕的。”左肃政台的书令史模仿者女皇高傲又威严的嗓音,拿腔拿调地嚼舌根。
天文观生在旁边悄悄抹眼泪,这下可要把地官和冬官门下得罪完了。
广袖长袍的巫师双手高举,面朝西方交叠而跪,珑玉被灵气托举在虚空中。红纱朱衣的舞者从天而降,他手中挥着牛皮制成的长鞭,手一挥,鞭尾如同灵蛇般游走,套在珑玉上。
火焰沿着长鞭烈烈燃烧,与包裹珑玉的灵气屏障无声地角力。
一刹那的寂静之后,箫声响起。
祭台四周原本挂着巨大的绢丝画幅,绘着烟波朦胧中的洛阳城池,此时也被飞快地卷起再放下,画面就悄然发生了变化——浓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远古的旷野,山河枯槁,干涸龟裂的土地上,有同样一抹青色云纹的身影,向天空高高举起食指,虔诚地念诵古朴的咒语:
瞻昂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
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
响应着巫师的祈求,珑玉发出的光芒突然直冲向上,刺破天际。
轩敞的观景台一下子安静起来,就连燥热的空气都开始显现出了令人欣喜的沁凉触感。洛河沿岸除了潺潺的水声,便只剩下洞箫悠扬的独奏,被晚风遥遥地吹进观德坊的御史宅院,在格知蕴的耳边萦绕诉说。
有什么声音,应和着萧声吞吐呜咽的节奏,在引导着她。
她的意识模糊起来,视线在昏暗中环顾,遍布土沁和阳刻云纹的玉萧出现在眼前,可是又有什么不同。
灵力的光晕像倒转的水流一样包裹住萧身,玉色沁了水显得越发润泽,反射的光芒映衬得云纹几乎要活起来……不,真的活了,那纹路竟然从玉萧上剥离开来,歪歪扭扭停驻在半空。
“我白天不是把它锁进柜子里了吗,怎么会自己跑出来?”格知蕴语调散乱,觉得自己始终无法集中精神。
她不受控制地拿起玉萧,残谱上已经被翻得滚瓜烂熟的旋律流泻而出,让眼前的景象泛起波动——云纹凝聚成苍劲的字迹:
灵皇皇兮既降,飙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好久没有听到过了啊,这首曲子。”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叹息道。
看似深不可测的长夜,突然有了一丝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