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花钿(2/2)
谢承音想爬上去离现场更近一些,可只是圆形祭台的背面有一道梯子,距离有点远。祭台就比她矮小半个头,她见方才娄思夜跳得容易,也就试探着把手按在台子上,双腿一蹬。
然后在娄思夜和百里清言似笑非笑的眼神中,腿晃了晃,又落在了地上。
气氛有瞬间的安静,就在她红着脸快要哭出来,扭头往台阶方向跑的时候,娄思夜蹲下来,向她伸出胳膊。
他似乎很乐意看到少女这样偶尔流露的活泼与窘迫,嘴角噙着笑意。
谢承音脸更红了,犹豫半天。娄思夜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伸出胳膊的动作,静静地等待。
要慢,要有耐心,要等她自己主动走过来,就像引诱小鸟吃食一样,他想。
谢承音最终乖乖接受少年的帮助,爬上了高台,然后又扯着他的袖子小声求助:“我、我说不过他,娄小公子你去说。”
娄思夜没有说话,而是扭头向百里清言扬了扬下巴,明确传递着“秘阁局的烂摊子,你来处理”的讯息。
百里清言收起剑,踱到薛行道面前与他对视,就算现场血污狼藉,可仔细看来他的神情中依然带着一丝轻柔的怜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最坏的打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想一个人替秘阁局背负杀人的罪孽吗,行道。”
有点讶异于上司不合时宜的温柔,薛行道惊愕地睁大眼睛,想了想才承认:“百里大人在说什么?这场灾难,本来就是因为最初的祈雨之仪而引发。如果不是我的学艺不精和鲁莽,就不会……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和更多的牺牲,为了挽回秘阁局的颜面,总要付出些代价,我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
谢承音觉得自己根本不想理解他说的话,方才那阵害羞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讥诮神色,几乎要冲破她一贯沉默而懦弱的胸臆——这样关于代价的言论,在她十五岁的年华里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那颓废跪倒在地上的红衣术师渐渐和另外一些身影重合。
十八岁的谢家长女,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手中捏着一缕银色头发,上面斑斑点点都是墨汁痕迹,扔在炭盆里烧了,然后一脸冷漠地笑:“阿音,你知道的,光耀谢家是父亲毕生的理想和努力。他得到了什么,相对应也要舍弃一些什么——作为功成名就的代价。爱情拯救不了他的野心,但我的娘亲可以。”
可是什么叫做总要付出代价?她是自愿的吗,自愿献祭而亡的吗?扣上大义凛然的幌子,难道就可以罔顾人命?他们一贯都是这样冷漠又残忍,自说自话地决定他人的生死吗,就像此刻薛行道居然表情平静,向下看着死去的巫师,视线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可谢承音最终闭上眼睛,将情绪的翻涌压了回去,只留一线悄然而又失望的质问:“郎中大人是在同情杀人凶手啊,原来娄小公子的朋友,也不都和他一样善恶分明的。”
不知怎么的,“善恶分明”的娄思夜突然觉得脸上冒热气,想起自己曾经发出的关于“谎言和代价”、“烂好人”之类的宣言,他红着脸望天含混不清地点头附议。
少女的叹息十分轻柔,打在薛行道身上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他只是紧张地关注着百里清言,揣摩郎中脸上的神色:“你有你的判断标准,我也有我的。外行人对于正义之道的理解,真是浅薄得可笑。”
“更可笑的不应该是——‘降雨并没有停止’这件事情吗?”百里清言抬起头,望向夜色掩映的虚空,忽然遮着嘴唇做作地惊呼:“炙杀女丑的仪式并没有生效啊,难道你们都没发现?”
薛行道的脸色终于变了,把惊疑不定的目光向外投去。
浓暗的雨云之后隐隐露出银色的电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一半是错愕,而另一半、隐没在容颜阴影中的另一半却带着无法解读的焦躁。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瘫倒在地。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薛灵台。”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样场合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出现的声音吓住了,看着从血泊中支起身子,甚至仪态优雅地理了理青丝的人,不知道作何反应才好——是片刻前分明已经死去的女郎,而那本该深深没入胸膛的匕首,带着被什么坚硬物体断为两半的裂痕,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