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怒(2/2)
薛行道没有回答,只是依旧保持着低垂头颅,漠然又防备的姿态。
他并不关心什么朝堂天下,政治角逐,不在意这个贪婪又野心勃勃的的王侯所承诺以及所渴求的一切,他只想把那只栖息在遥不可及的花枝上自梳翎羽的鸟儿拉下来。
拉到泥土里。
拉入尘埃中。
等到祖父削官,家族一夕之间倒台,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否终于会看到始终陪伴左右,不离不弃的自己?
可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完全脱离了常轨,欲念和妒火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直到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孽。
他的态度激怒了百里清言:“朝议奏策,争吵而常有,我还不至于狭隘到斤斤计较,更不至于要踩着他人的前途和名誉出人头地。你私底下搞了那么多小动作,当别人的犬牙,朋党勾连以至谋害朝臣。一旦事发,你要将秘阁局、将与你朝夕相处的同僚置于何地?薛行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攀上了权贵的高枝,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吗!”
百里清言越说越气,到最后干脆伸手在空中一挽,虚空中突然翻出肉眼可见的风暴漩涡,漫天风暴卷着绯色朝服的袍袖烈烈翻飞。
到这个时候,那一直笑得轻浮又懒散,满满当当写着“吊儿郎当”四个大字的青年,才真正露出一点与传闻相符的,雷霆之怒的踪影。
风暴聚拢成数支泛着金色冷光的箭,拖曳着流星般的尾焰扑向红衣灵台郎。
“你、你要干什么!”薛行道极力维持的镇定神色终于开始崩坏。双手被铁链锁住,仓促筑起的屏障根本无力阻挡百里清言的突袭,在锋芒交触的瞬间片片碎裂,甚至连箭的速度都不曾减缓,杀气的寒芒在他脸上、手上、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当然,这场看似森然的攻击其实都巧妙地避开了要害部位,甚至刻意压抑住灵力释放的强度。
“断狱定刑是司刑寺的职责,我只想在娄小将军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站的范围内对他稍作惩戒而已,毕竟差点把整个秘阁局拉下水,这口气怎么能说咽就咽了呢?”
百里清言后来趴在绿绮阁的长案边,对娄思夜一行人这么解释道。他凝视着正在翻看账本的“云姑娘”,眼角眉梢都是火热的情意。
可彼时深陷在恐惧中的薛行道哪里能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一边艰难地后退躲闪,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那位大人,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你们破坏了他的计划,你们、你们一个都逃不掉!放掉我,我可以告诉——”
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粗重的喘息,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胸口。
不是属于百里清言的金色灵气,而是以心脏为中心生出冰裂般的符咒纹路,随着解除的禁令,正燃烧起来自幽冥地府的黑焰。
薛行道逐渐溢出鲜血的唇齿间吐出断续的字句:“言、言契,他什么时候在我身上下了……”
这是他在世间说出的最后一句言语。
高台四角的炬火已经彻底熄灭,天边堆卷的云层被晨曦染上浅浅的娇红,只待将久雨初晴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在披离的秋木之上。而酣眠中醒来的洛阳百姓,一定会望着窗明轩敞的楼台池阁,绽放出丝毫不逊色于日光的闪亮笑容罢。
“终于结束了……真是个漫长的夜晚。”格知蕴凝视远方。
云韶和百里清言、娄思夜和谢承音,收拾现场的金吾卫士,这些人忙碌着,与格知蕴擦肩而过,却都不知道这一刻她作出的勇敢的决定。
再见了,屏翳哥哥,她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她一直是个被教育得很得体的女子,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只有两次鼓起勇气。第一次是古寺后山的探险,令她遇见那驭云使雾的神祗,同时贫乏的闺房时光也变得生动而鲜活起来,充满想象的色泽。
第二次是今天,送别之后,她决定回去向父母、向祖父道歉,然后承担起作为格家长女,也是唯一女儿应该为家族必须做的事情。她终于愿意直面并接受自己的命运,有了陈家的助力,希望祖父在朝堂上能够应对自如一些。
“陈尚?是东台侍郎家的大儿子?”娄思夜突然发问。
格知蕴点了点头,就见少年有几分惬意地笑了:“那小子人不错,没什么纨绔子弟的坏毛病。我只听萧朗说前些日子侍郎为他订下了一门亲事,没想到是御史大夫家的长女。”
格知蕴终于露出了今夜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弧度浅淡而平静。属于深闺少女的娇憨被另一种清郁的风华所取代,无论愿不愿意,她都在这个支离破碎的长夜迅速地成熟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金吾卫来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