殃池鱼(2/2)
不愧是偃师家族的后人,仅凭简单的草图就能做出超乎想象的成品。流传到这一代,父子俩隐居在南市闹巷中,多亏有苑总监的小录事引见,才能毫不费力地请他出手相助。
百里清言在不面对左肃政台一众时,性格向来是很随和的。虽深得帝心,却也不恃宠,皇城行走见了谁都一脸嬉笑地打招呼,上至二品左右相,下至九品主事,久而久之也就混成大名鼎鼎的“皇城一枝花”。
所以当听说他最近在寻找善做傀儡的匠人时,真情假意揣着消息上门的人也不少。
一身常服的郎中越讲越兴奋,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开始热烈地赞美云韶:“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你聪明,想到施以偃师之术来操纵人偶,代替十二花神的主意,我现在应该还在皇城里发愁,冥思苦想要怎么完成女皇陛下的嘱托。”
“那帮子愁眉苦脸的同僚,还有镇日板着脸的中书郎,哼,不及小云韶你可爱半分呐!”
……
云韶努力忽视百里清言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在心中默默背诵教导人持之以恒修身养性的儒家典籍,好不容易忍住反唇相讥的冲动。
他极力摆出贞洁烈女般的不苟言笑:“我也是从这桩玉琴的委托中找到的灵感。”
玉琴?
洛阳漫长而轻寒的冬夜里,酒肆、布庄、宵夜摊档客人寥落,思恭坊的香径红楼生意依然火热,赚足了商会同行歆羡的目光。“关山月”正当红的歌姬来自凉州城,据说有粟特血统,汉名叫做秦桑。她长得非常美丽,大眼睛里装着揉碎的星河,歌声令人如饮醇酒,尤善软舞和龟兹琵琶,最近在洛阳的公子圈里红极一时。
多少豪门子弟为了与她春宵共度争得头破血流。欲讨佳人欢心,不知从哪里打探来她喜欢收藏乐器,竟然逛遍了南北二市的乐器行……指名要店里最珍贵的乐器,但凡有罕见的、缀满珠宝的,不问价钱通通买下来,送给秦姑娘。
这把玉琴就是他向客人建议制作的。普通的乐器,无论是中原所产,还是西域制式,送的人太多了也凸显不出什么特殊的心思,不如做成弦琴的玉石摆件,巧手精工又方便把玩。”
云韶说得兴起,显见对于近日店铺的交易数额非常满意:“灵感来源于《西京杂记》中的赵后宝琴,琴身的打磨不算什么难事,倒是需要嵌入的飞鸾轻凤图,由于主顾给的定金颇高,我实在不放心假手他人。”
“真是个‘肯爱千金轻一笑’呐,光制作琴身所用的这一小块完整的松风石,在洛阳的市坊就没见过几块。这种石头莹彻如玉,内部夹杂天然的云絮,哪怕是盛夏入手,也带着山间泉涧的清凉触感。”
天授元年的岁末,刺骨的寒意和初降的新雪如约而至,将洛阳装点成一幅暗银素裹的江山绣线图。厚重的冬衣挡不住人们除岁迎新的热情,从高阁流霞的同德寺,玉户幽雅的弘道观,到长桥卧波的洛河夹岸,叫卖吃食的摊档点缀了一路。漂浮着果条、肉脯和石髓的奶粥,香脆焦黄的烧饼撒上一些芝麻和胡椒,在清醇的汤汁中翻卷着光滑的面片……左右忙碌的摊主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就连寻常巷陌都别有一种美不胜收的意味。
此刻的绿绮阁后院,脱去春夏的生机,露出有些萧条的园林景致,飘着浮萍的碧水仿佛是凝结成块的青铜古镜,偶尔有一闪即逝的碎光流转。
正在室内对坐交谈的两个人,显然没有这样的感知——木炭烧得噼啪作响,泥炉上架着滚烫的茶釜,两重精美的牙白色绣帘遮挡了窗外的寒气,让珍奇的宝物得以在木架上暂时陷入甜睡。云韶贴着茶杯取暖的容颜,也被润泽的青色瓷光染上一丝潋滟。
他喝了一口热汤,在回甘的茶叶味道中幸福地眯起眼睛:“上苑诏游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百里清言恢复了倚枕斜靠的坐姿,点点头:“正月七日,女皇的制令近日应该也会下发到朝臣手上。‘剪彩为人或缕金箔为人,以贴屏风,或戴之以头鬓’,人日这一天,本来也就有彩缕华胜的风俗,把它们混迹在神都苑的屏风装饰之中,也就不那么显眼了吧。”
云韶闻言颇有深意地一笑,本来只是试探着向百里提议,没想到女皇陛下竟然采纳了。看来传闻果然是真的——前朝遗臣正在密谋一起针对天子的刺杀,只等时机成熟便要猝然发难,为血脉旁落的李唐王朝讨回公道。
“嘘——”百里清言竖起手指,向对面飞去与他一枝花名号颇为般配的眼波:“刚才的话要是被皇城的那些家伙听了去,恐怕就算请动娄将军出马也保不住你啦,我的小美人。”
“真是遗憾,不能见识百里大人令十二花神显形的英姿,”云韶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却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作过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