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花(2/2)
“即使奴家久居边陲,也早就听闻过羽林卫中郎将的美名”。
娄思夜的脸上,并没有那种高门子弟听到奉承后惯有的,夹杂着嚣张跋扈和自命风流的表情,他一直听到女郎说出最后一句话,才堪堪起了点兴趣。
不过推脱得已经有点不耐烦,又不是阿音,自己干嘛要这么忍气吞声地周旋啊?
他再开口时,就不自觉带上一分讥讽:“我倒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美名可堪传扬,难道是‘父兄双进士,生年不读书’的本事?”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斜边突然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接过秦桑捧着的酒杯,不由分说塞入他怀中。
紧接着萧朗的声音幽幽响起:“秦姑娘奉酒以请,思夜你——还是不要推却这份美意吧。”
这话显然很起了一些作用,娄思夜一阵心虚。他举起酒杯转而向位于主座的锦衣公子做了个敬酒的手势,朗声大笑:“那我便借花献佛,感激陈大人今日的盛情相邀”,仰首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多亏有萧朗及时出言调解,席间这一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娄二这家伙真走运”,大多数人都和萧朗一样,仅仅对于向来眼高于顶的美人放下身段主动示好而微感诧异。
名为秦桑的歌姬很快恢复了自如的微笑,退回厅堂中央开始准备下一个表演,只是那带点迷人的慵懒的眼风,依然时不时流连在黑发少年身上。
长颈壶中再也倾倒不出一滴酒液时,笑语喧哗的宴会就临近尾声,冰晶似的圆月已经越过郁郁柳荫,把青玉质地的光芒抛洒在室内。
娄思夜放下空酒杯,半掖半扶地把萧朗拖出房门,好友明显醉得不轻,不时抬头冲着歌姬傻笑,嘴里嘟囔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之类的诗句,引得周遭同样醉意深重的公子哥们哈哈大笑。嬉闹的客人正要沿着楼梯而下,娄思夜感到袖子被人一拉,女郎低垂着头,手指久久地流连在少年的衣袍之上。
他并没有迟疑太久,隔着四周步履踉跄离场的同伴们,果断把萧朗交给随侍的书童,好友依然是一副醉得有些萎靡的神情,文秀细长的眼睛却刻意别开视线。
娄思夜无暇顾及,只是反复叮嘱书童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家,便转身回到内室。
暖室的大门已经挽起帘栊,侍女手脚伶俐地撤下席案,熏笼里的炭火亮着微光,早已被风吹走余温,显得有些生锈的铜丝纹样也寂寂寞寞。少年慢吞吞地走到房间中央,从茶壶中倒了一杯热茶,若有所思地喝着。
再次出现时,秦桑已经脱下了纹饰华丽的舞衣,换上素色裙裾和罗襦,乌发在脑后松松地一挽,没用任何首饰,露出洗去艳妆后清水天成的容颜。
“娄小公子今夜可愿宿在奴家此处”,她红着脸,将丰盈的身躯贴近少年。
“好啊,我也想多陪陪你呢”,娄思夜笑嘻嘻地推开她,盘膝坐下,又随手指了指地面,示意女郎也坐下:“比起歌舞表演,我还是认为接下来会听到的故事更加令人期待。”
“既然人都走光了,秦姑娘也就不必再演戏了吧,免得我假戏真做,会惹萧朗那个书呆子伤心的。”
女郎微微睁大了眼睛,仔细看来,唇角凝着一点紧张的笑意,反问道:“娄小公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少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打一开始就没信过歌姬这番表演,自从十四岁起走在洛阳街上就被大姑娘小媳妇们不断扔花枝,谁是真情,谁是假意,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再说了,他十三岁被父亲扔到飞骑营中历练,直到官授左中郎将,旁人或许不太清楚,但是说来惭愧,确实从未远离洛阳,怎可能在凉州有什么好名声?
倒是父亲曾经应募从军,数度征战吐蕃,现在丰州监督屯田军务。
想到这里,娄思夜的表情忽然带了一点抽搐:“喂喂,你要找的该不会是我父亲吧?你们、你们俩——”
秦桑吃惊不小,快速出声打断:“您是说,娄将军现在人在丰州?”
得到娄思夜肯定的答复,她深深吐了一口气,似乎脑海里有根紧绷的弦松了,整个人有些脱力:“我以为娄将军已经带领西征大军凯旋归朝,所以才愿意跟着薛大娘不远万里,跋涉入洛。谁知道他竟然……去了丰州!”
“你果真是来找我父亲的?”娄思夜不可置信,盯着女郎的神情越发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