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归 09(2/2)
曾经以为不可磨灭的事情,许多年后,细节之处已经不能考量;
曾经以为绝对不能忘却的人,多年之后,甚至不能记清那人的音容笑貌。
所谓回还符,就是用来抽取回忆的一种符咒。
每一个伤口的疼痛都真实,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清晰。
身处一片虚无,有如行走在云端,漫步在太虚幻境,一切皆无。
直到脚尖落在坎坷不平的大地,身体才想最终找到了归宿一般,连带着心,都一起沉稳下来。
*
天色已近黄昏,地平线之处忽然泛起诡异的玫瑰红色,红得艳丽,红得浓稠,和土地上蜿蜒出去的红色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躺了无数人的土地上,万籁俱静,寂静得吓人,只有侧耳听去,才能从呼呼的风声中追觅到几丝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从嗓子压抑出痛苦的微弱声音,这可能是这些人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这里…就是…”裘一也极为缓慢地说。
商虚白上前一步,走到裘一也的身边,语速很慢,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似的:“是…烟关…班清战死之地…”
“是吗?”裘一也像是无法忍受一片被血染就的土地,闭上了双眼。
商虚白以为身边这个人是什么也不会怕的,不怕死,不怕伤。
他曾经听说过太虚珠护使,在传言中,他抛却众人,一人独行;他摒弃感情,不言情爱;
原来这样的人,也是会怕血的。
裘一也不忍再看,身后温热的躯体突然靠近,一双大手温柔地捂住了他地眼睛,动作轻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商虚白沉下声音:“别看。”
裘一也想说没事,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说,只是任凭商虚白动作。
商虚白小心翼翼地带着裘一也,慢慢地往前走,时不时轻微地提醒:“抬腿。”“小心。”
眼前一片漆黑,于是听觉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商虚白在耳旁的呼吸似乎变得格外粗重,裘一也甚至都能感受到微微靠近的躯体胸膛的起伏频率。
“我很喜欢九五的眼睛。”裘一也忽然提起了一个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不搭干的话题,“特别漂亮的异色瞳,琥珀色和湛蓝色。”
“是很好看。”商虚白道,“琥珀和大海。”
“如果我们都是琥珀和大海就好了。”裘一也勾起一抹笑,“那样的话,我们将永世存在,不会消逝。”
“每个人都会死。”商虚白说。
裘一也一愣,转而微微一笑:“是啊,每个人都会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虚白停下来了,把手拿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裘一也的眼睛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蔽光芒,看见遍地的尸身,横七竖八的残破战旗。
远远的,看见染红的白马,马肚子上躺着一个人影,血肉模糊,胸口扎了六七只箭羽,有些箭杆被砍掉了,有些没有。
如果将人的生命比作一壶水的话,年轻将军班清就如同一只破碎的水壶,剩余的水甚至都不能覆盖整个壶底,还在不停地从破口汩汩流出。
失血过多的晕眩感逐渐包围了年轻的将军,他疲惫不已,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按住了将军的额头,他艰难地睁开眼,见着一个人影,一团温暖的光包裹了他。
“那是你吗?”裘一也看着那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帽檐很低,遮住了那人的面容,但裘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心,就觉得那是商虚白。
商虚白点头,扯了裘一也的手腕往前走:“走近,去看看。”
黑斗篷俯**,宽大的袍袖抚过年轻将军的脸庞,将军脸上干涸的血迹一干二净,露出一张俊秀的脸。
“你愿意跟我走吗?”黑斗篷问。
年轻将军眯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
猜到他想问什么,黑斗篷又说:“你可以永生,可以不用在沙场上拼杀。”
“我需要付出什么?”年轻将军哑着嗓子。
黑斗篷似乎轻笑了一声:“舍弃世间的一切。”
“你好像一个搞传销的啊。”裘一也评价。
商虚白懒得理他,拉着裘一也又走了几步,停在年轻将军的身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班清一直沉默,而黑斗篷也很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一点都不急。
“…行...”班清终于说。
黑斗篷按在班清额头上的手掌散出一团光,像是水面的涟漪一般荡漾出一片圆形的法阵,复杂的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
马肚子上的将军已经死去,而班清将永远活着,脱离世间而活着。
年轻将军的尸身双目紧闭,表情安稳,而黑斗篷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年轻将军,显得有点轻飘飘的,像一瞬即逝的影子,显得体面很多,尽管还穿着破破烂烂的玄色铠甲。
“舍不得吗?”黑斗篷问。
班清很慢地摇摇头:“…没有...”
“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好了,跟我走,就是不再回来。”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班清忽然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两人转身离去,夕阳烧红了天际,在一片灿烂无边的蔷薇色中间,两人的身影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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