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碑人 04(2/2)
裘一也抬手崩他的脑门:“废话,这能不给钱?”
“——哎哟!”庾白凤怪叫一声,提手揉着自己的脑门,嘟囔着抱怨:“您可真大方。”
“说什么呢?”裘一也斜斜地睨了庾白凤一眼。
庾白凤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一双大手扶住了他的后肩膀,属于商虚白的声音传来,他不咸不淡地说:“他们走了。”
“啊?”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祭拜仪式已经做完,虽然有些简陋,却一板一眼,毫不含糊,他们收了东西,四个人走到墓碑旁边用木棍支起来,蹲下去闷哼一声,把墓碑极慢地抬了起来。
方才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原处。
“走吧走吧。”裘一也招呼着众人。
裘一也早先向分发茶叶蛋的女人打探过,墓碑的主人姓李,叫秋琴,是个寡妇,据说是前年冬天半夜独自出了门去,不慎跌了水,去世的时候年纪未及六十,彼时独子才刚刚结婚成家,今年才有了一个女儿。
裘一也不好大声说这个消息,先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离他最近的姜云若,说完眼见商虚白就在不远处,连忙凑过去用肩头顶了一下商虚白:“诶,告诉你个消息。”
商虚白抬眸瞅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一步。
裘一也也不管这些,仍旧压低了声音把消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秋琴的墓最后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山路崎岖,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那座坟山上大大小小无数个坟头,在道路和坟山之间,有一条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溪流,一截青石板做的简陋的桥。
裘一也一向爱干净,他无声地抱怨着,还是跟着走了。
一路过去,裘一也看见沿途的墓碑上刻的年岁,最早的可至民国,想来这是李家湾历代的埋骨之处。
抬碑的人晃晃悠悠地把碑放下,沉默着开始他们的落碑工作,这方墓碑做工极为考究,朴素却又精致的雕纹,上面篆字笔锋遒劲。
“好功法!”裘一也暗暗地赞叹道。
方才记人情的男人也在不远处,瞧见他的神色,很好心地压低嗓音道:“你不知道吧,这碑可是屈二爷亲自下手刻的,他们家的后人不肯继承他的手艺,现在屈二爷也不能做了,这竟是他最后的手艺了。”
“屈二爷?”裘一也道,“你们这的人不是都姓李?”
“哦,你不了解情况,屈家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外姓人,听说很久之前就来到了湾里。屈家从祖上就是刻碑人,没想到现在,这门绝世手艺倒是没人肯继承了。”男人啧啧感叹。
裘一也顿时了然,刻碑人这门手艺一直被人视作不吉利,他按了按衣角:“屈二爷可还安在?”
“在。”
裘一也疑惑道:“那为什么说是他最后的手艺?”
“这事啊……”男人摇了摇头,很遗憾的模样。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长呼,和乱七八糟高高低低的笑声,裘一也看过去,看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笨拙却又灵活十分地跑过青石板桥,又爬上乱草丛生的坟山。
身边的男人长息一声:“来了……”
裘一也:“什么人来了?”
“屈二爷,屈楼。”
屈楼一边大声喊着“不要不要不要”,一边笑呵呵地冲过来,等他近了,裘一也瞅见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有傻气十足的笑容。
人群终于发出了些细碎的声音,李秋琴的独子咳了一声,走上前,毕恭毕敬地道:“屈二爷,这是我娘的大事,您这是……”
屈楼跑过裘一也身边,这路十分不好走,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做到跑那么快的,跟个兔子似的,裘一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男人那话的意思,这样的人,自然是无法刻碑了。屈楼陡然停下来,对着独子的脸打量了半晌,露出傻兮兮的笑。
“这傻子,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人家说是傻子,心里没准比什么都明白,你瞧,这时候还巴巴地赶来,不是忘不了是是什么?”
“啧,这屈二爷,怎么偏就看上了她,琴婆人也去了,孙辈也有了,他还是这么犟。”
“瞧你说的,不犟那还能叫屈二爷?你怕是忘了他年轻的名头。”
独子无奈地说:“阿乔呢,他在哪,我叫他带您回去。”
屈楼摇摇头,揉了揉自己灰白的头发,孩子气十足地说:“不知道。”这要是换了十几岁的孩子,那能叫撒娇,二十多岁的,能叫童趣,放到这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除了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别扭极了。
独子又好声好气地劝道:“二爷,我让人带您回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屈楼摇头如拨浪鼓一般,忽然抬头,原本的笑容骤然之间转成了一副苦脸,屈楼悲恸万分地嚎了起来“阿琴啊……阿琴啊……”
众人便只余一声叹息。
“诶,这屈二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裘一也问先前的男人。
男人点摇头道:“就在琴婆身去之后,他闭门一年,替琴婆做了碑,碑一做好送到琴婆家里,这二爷霎时就晕了,整整昏了三天,等醒来后,就成了这幅模样。”
“那他说的阿乔,是什么人?”
“阿乔啊,大名叫屈乔,二爷一生未娶,阿乔是他捡到的孩子,于是认了作自己的,二爷待他倒是很好,这阿乔啊也懂得知恩图报,二爷有了这毛病后,还是阿乔那孩子左右照顾着。”
正说着,屈楼已经扑倒在刚立好的墓碑上哭嚎,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悲痛,他的手指在墓碑上胡乱蹭着,这明显不合规矩,周围的人除了叹气,竟没人上前阻拦。
“爷爷!爷爷!”有人叫道。
男人禁不住喜色:“阿乔终于来了。”
来人看年龄才二十出头,小跑着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爷爷,最后停在众人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对…对不住…各位…我来带我爷爷回去…”
“这俩人有意思。”裘一也抱臂,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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