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ngel in White ……
“我真不该跟你较劲，”叶尘光走的时候YC说道，“当初就不该让你搬走。”
“这不是较劲，”叶尘光说，“如果我们还像昨天那样，早晚会争个你死我活……不过，先生您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您身边。”
回到公寓之后，叶尘光拉开抽屉拿出铁盒，坐在地上连抽了两根，世界又变得绚烂多彩，无数的彩色玻璃片在自己周围旋转，叶尘光伸出手，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和幻觉混杂在一起，仿佛真的能感觉到手心被玻璃碎片割裂的痛楚。
最后他拿出铁盒里写有电话的字条，用座机拨通了电话。
“你好？”那边的声音很礼貌，显然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
“邵翊甄，”叶尘光又点燃了一根烟，顿时感觉身体飘了起来，“再给我些烟。”
那边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天使，那是彩麻，抽多了一样会上瘾。”
“我不在乎。”
“我不能寄给你，你定个时间，我们老地方见。”
“好，”叶尘光露出迷茫的笑，“今天晚上11点。”
挂掉电话，他将剩下的抽完，后腰的伤疤竟开始隐隐作痛。叶尘光伸出手捏成拳头，然后将大拇指和食指舒展开，对准窗外的太阳。
“砰！”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叶尘光看着自己的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今天抽了多少？”邵翊甄看着叶尘光熟练地吞云吐雾，有些担心，“我给你的全抽完了？”
还是那个包厢，桌上还是几杯TheAngelinWhite，但是那个天使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副模样。
“你没给我多少，”叶尘光看着天花板，“一共就五六根。”
“我一个月才抽五六根！”邵翊甄有些恼怒，想要伸手抢过对方手上的烟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邵翊甄，”叶尘光收回失神的目光，聚焦在邵翊甄脸上，“别和我抢，不然我会杀了你。”
邵翊甄一愣，然后笑着靠向身后的沙发：“天使，我真想看看你的YC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是敢去找他我一样杀了你。”
邵翊甄脾气极好，似乎永远不会生气：“你有什么打算？还要留在他身边？”
“我离开他能去哪儿？”
“能去的地方多了，”邵翊甄眼里映衬出包厢外醉人的灯光，“离开酒都，外面有很多你们类人的避难所，你手上这个东西，是隔离区外才能搞来的。”
“你能帮我出去？”
“这不取决于我，”邵翊甄轻轻碰了碰叶尘光的刘海，“这取决于你，如果你敢取出你脖子后的ID，我就敢带你出去。”
叶尘光慵懒地靠到邵翊甄的肩膀上，眼神飘忽：“我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邵翊甄把嘴唇贴向他，见他没有拒绝，便压着他的头深深吻了下去。彩麻的烟味和酒精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这两种世间最邪恶的味道到了叶尘光嘴里倒是甜蜜得让人沉醉。邵翊甄没有得寸进尺，他只将对方的舌头轻轻舔舐了一番便退了出来。叶尘光半睁着眼睛，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邵翊甄痴痴地望着他，这是人间的何等尤物！
“邵翊甄……”叶尘光因为刚刚的吻呼吸有些不稳，这其中的诱惑滋味自然不用多提，“你想跟我保持这种关系吗？”
“什么关系？”邵翊甄贴着他的嘴唇，“这种关系？”
“嗯……”
“你的条件呢？”他不傻，酒都没有白送上门的宵夜。
“我找你的时候你要在，”叶尘光将烟雾吐在了对方的脸上，“还有，彩麻……我要多少你给多少。”
邵翊甄再一次将嘴唇贴了上去，这一次却凶狠很多，口腔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成交。”
叶尘光只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了无休无止的彩色漩涡，他看见YC的身影矗立在漩涡的边缘，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想喊但是喊不出来，伸出手却又无处攀附，他只能闭上眼睛，但又留恋眼前的色彩。
“天使，”邵翊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弄痛我了。”
叶尘光这才发觉在刚刚那个吻中，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对方后脖上的皮肤，指尖传来温热的湿润，他松开手，身体跌回沙发上。邵翊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道：“我不是类人，脖子后面也没有芯片。”
叶尘光瘫在沙发上，修长的腿卡在桌腿之间，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话。
“你抽多了……”邵翊甄叹了口气，“送你回去？”
叶尘光摇了摇头，眼睛始终聚不了焦，邵翊甄小心翼翼地把他拦腰抱起：“那你跟我回去，把你留在这儿，明天早晨你会连骨头都不剩。”
叶尘光没有反抗的力气，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温暖的手臂和靠着的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但是他说不出话也做不了动作，整个人软绵绵的，甚至连意识也开始不清醒。
车很宽敞，叶尘光被放在后座上侧躺着，邵翊甄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他开了点窗，冬天的夜风吹了进来，叶尘光感觉自己好受点了，身体也渐渐能动了。
“你送我回家吧。”叶尘光艰难地开口。
邵翊甄转过头来，对方正盯着他，眼睛里带着类人不可能有的威慑，于是他说：“你没事了？”
“好多了……”
“说地址，”邵翊甄转过头不再看他，“回去多喝点水，你可能会吐，烟我就给你留两根，这两天你都别抽了，忍着点儿，没有了再找我要。”
车子停在路边，叶尘光艰难地下了车，邵翊甄知道自己没资格送他上去，他只能耐心地在车里看着他进了公寓小区，才讪讪地离开。
他之前说得没错，这个天使迟早会自己害死自己。
叶尘光一进门就感觉胃里不对劲，他冲到厕所里，扶着马桶开始吐，他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就觉得每一次都要把内脏给呕出来了。
“YC……”他缩在卫生间的角落喘着气，嘴里不停地念叨那个男人的名字，“YC……”
LightofLoyalty营业额一直在上涨，叶尘光将营业时间推后了两个小时，每天两点闭店，12点到凌晨两点只卖酒。叶尘光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呆在餐厅里，有的时候他会站在吧台里发呆，看着衣着华丽的人群围着餐桌说着或是欢乐或是悲伤的话题，他也能一眼分辨出进来的哪些是人类，哪些是他们的类人。
他再也没有见过Xavia，他一定已经离开酒都了，就像邵翊甄说的，隔离区外那么多类人的聚集地，有的是他的藏身之所。Xavia被通缉是肯定的，不过一旦离开隔离区，就没有哪家政府再愿意介入了。如果还能见到Xavia，叶尘光真想问问他，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呵呵，能有什么不同呢？除了那些美轮美奂的高楼和先进的高科技，天空还是天空，土地还是土地，悲剧还是悲剧。
他又和邵翊甄见了几次面，地点都在那家酒吧的包厢，邵翊甄的确给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彩麻，但每次都有控制量，所以他后来再也没发生过抽到从幻觉里面拔不出来的情况。
和YC的关系还是那样，腻在一起的时候就像爱人，分开之后几乎除了工作和礼节上的问候再没有其他。叶尘光会在YC睡着之后，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我爱你”，就在YC快被吵醒时他又飞快地转身入睡。一切就像是个循环，他不知道YC有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那又怎么样，YC选择的是沉默，没有答复。这样的回应让叶尘光的心里像猫挠似的又痛又痒，当他看着紧闭着双眼的YC对他的表白充耳不闻，叶尘光无数次想伸出手掐死他。
YC没有再失控过，手臂上的抓痕早好了，叶尘光的手心里却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疤，每当他一个人在公寓，看着手里的疤都会暗自嘲笑自己——YC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耳朵上的洞是他要求的，而手上的刀伤则是自作自受。
有时他甚至在想，如果那个时候不阻止YC，任那把刀划破YC的皮肤割断他的动脉，让他看着自己的血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干，他叶尘光，也就终于解脱了。那个时候，他失去了自己的拥有者，理应被技术中心回收，但他也可以像Xavia一样逃跑，逃到隔离区外面，虽然他不确定外面的同类会不会接受他。
是啊，因为得不到，他想要这个男人死快想疯了，可是每当看着他充满怜爱地盯着手上的戒指，有的时候还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他对这个男人的爱意又重新占满了整个身体，把危险的杀意硬生生挤了出去。
YC当然不知道他和邵翊甄见面，也更不知道他从别的男人手里搞来了毒品，当然，也不会知道叶尘光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已经被杀掉的第一次类人革命的发起者曲问东的儿子。
按照革命日期推算，曲问东死的时候叶尘光只有五岁，当时他也中弹，但不知为何这条命被人拣了回去。他失去了记忆，这在那个时候的酒都，运用一些技术层面的手段是可以人为操控的，抹杀掉你的一部分记忆，或者为你嫁接一段记忆。只是叶尘光不知道，他曾经的记忆是被消除了还是储存起来了，如果是被储存，他相信他的记忆还在技术中心。
想找回来吗？想，又不想。
找回来，他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短暂的一生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会为了父亲去寻仇，更不会盲目地参加革命，他没有那份热忱也没有那份力气，这些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如果不找回来，那他将永远是YC的类人，得不到他，但能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叶尘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野心越来越大，欲望像气球一样在膨胀，他开始害怕自己，如果哪天爆炸了，会不会害死身边的所有人。他想过，如果自己必须要死，他一定会带上YC一起，他不想在自己死之后，YC又去技术中心购买新的类人，把那些曾经说给他听的甜言蜜语又说给另一个人听。
寄托也好发泄也好爱也好恨也好，YC的心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那段雪地里的记忆就像是时光长河里的一个暗礁，叶尘光漂到了那里，然后重重地撞在了礁石上，体无完肤的他裹着从身体里渗出来的鲜血继续顺着长河漂着，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方向没有未来。
康城出了大事，震惊了其余的11个隔离区。
那是一个周末，早晨吃完饭，叶尘光窝在YC身边和他一起看早间新闻，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康城的政府大楼，叶尘光坐直了身子，怔怔地盯着屏幕。
画面血腥到华丽，三个被砍下来的人头挂在政府楼大门的正上方，视频拍摄得很清晰，叶尘光几乎能看见那三个人头脖子上牵挂的血肉。三个人的眼睛都被挖掉了，眼眶里溢出了白色的不明液体，他们的嘴巴被撑开，舌头都被割掉了，整个画面诡异至极。
“知道他们是谁吗？”YC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叶尘光呆愣地摇了摇头。
“康城的市长和两个最重要的议员。”
叶尘光看向身旁的YC，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炯炯有神地盯着屏幕上的三个人头：“知道为什么要挖掉眼睛割掉舌头吗？”
叶尘光再次摇头。
“其实他们的耳膜也被戳破了，”YC淡淡地说，“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这就是新时代的现状。”
“先生……”叶尘光颤抖着问，“您怎么知道……”
YC看向他，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叶尘光，我以为你足够聪明。”
叶尘光不再多话，此时屏幕里出现了评论员，他面色凝重地表示，此次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在夜晚，市长和他的两个议员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回家，巧合地遭遇了暗杀，现在警方和政府都将嫌疑锁定在了第二次类人革命的革命党身上，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信息，但在如此风口浪尖的时刻干出这样的事除了革命党不可能是别人。
“叶尘光你看，”YC搂着他的肩膀温言细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此残酷，他们三个曾经是多么风光无限的人，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你有一天站到了顶端，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但当你跌下来，你同样要承受所有人的狂欢。”
“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有一天也许也会变成他们那样，”YC指了指屏幕上的三个可怜人，“那个时候，你只能和那些狂欢的人群站在一起，曾经的荣光和尊敬都不值一提。”
“不会的，”叶尘光说，“我不会让您有那一天。”
“是吗？”
“如果那一天到来，”叶尘光盯着他的眼睛，“我会代替您被挂在城墙上。”
YC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表情松弛了下来：“行了，别说得那么严重，不会有那一天。”
康城的政府在一夜之间被颠覆了，市长死了，群龙无首，他们需要在一星期内选出合适的领导人。即使没有证据，但事件的矛头无疑都指向了类人，康城发布了新令，所有的类人将被政府回收，而他们的拥有者将得到相应的补偿。
一时之间，不只是康城，其余12个隔离区的类人都变得人心惶惶，为了自保，更多的类人在现实的逼迫下私自摘除了ID，隔离区不能呆了，他们便涌向隔离区外。康城成为了第一个无类人隔离区，而各地的革命党对新时代的仇恨火焰无疑烧得更旺。
对于整个事件，YC没有再做出表态，叶尘光心里隐隐约约知道，康城发生的事YC肯定参与了，如果撕开他从容淡定的面具，皮肉之下一定是一张野心勃勃的笑脸。
酒都虽然没有颁布新令，但政府对于类人的筛查变得格外严厉，叶尘光自然没有逃过这一劫，每个星期他都需要回技术中心进行体检，任何的违法行为都可能令他失去继续在YC身边呆下去的资格。他不得不减少彩麻的摄入量，至少在例行筛查的前两天他必须忍住，每每到那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肤开始刺痛，像是有人要把他的皮肤从血肉之上撕扯下来，这时候之前医生给他开的抑制剂就起到了作用。他当然不会听从医嘱，叶尘光直接将抑制剂打入脖子上的大动脉，然后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又是阳光明媚的新的一天。
但即使是抑制剂也无法逃脱技术中心的审查，他的身体情况很快被汇报到了YC那里，包括通缉ID所记录的他的所有行踪轨迹。
当YC把技术中心传来的文件摆在他面前，叶尘光感到了无可描述的绝望。
“LightofGuilty？”YC苦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尽是失望，“这就是你说的忠诚？”
“强效抑制剂你用来做什么了？你告诉医生你每天头痛得睡不着？”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你没告诉我？”
“邵翊甄又是谁？”YC冷笑道，“叶尘光你那么聪明，竟然不知道换一个通讯器和别的人联系？”
叶尘光深吸了一口气：“先生，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所以你也是在骗我是吗？”YC将文件扫到地上，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向他砸过去，“所以你也要背叛我是吗！”
叶尘光没有躲，烟灰缸砸在额头上，温热的血液立刻淌了下来，眼前一片猩红，YC愤怒的身影渐渐向自己靠近。
“叶尘光！”YC愤怒地喊道，“我把你买回来不是让你来耍我的！”
他一手掐住叶尘光的脖子，另一只手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叶尘光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要晕过去了。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拳脚，他被打得缩在墙边，胃里一酸，胃液和血液一起喷了出来。
“叶尘光，”YC喘着气，目露凶光，“你不是让我杀了你吗？你不是不想活了吗？你觉得我会在乎你那点标价吗！”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YC拿起桌上的裁纸刀，下巴被狠狠捏住，冰冷的刀尖贴上了叶尘光的脸，刺痛之后又是源源不断的血液，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眼睛被血糊住了，但他还是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发狂的男人。
“先生……”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要把我送回去……”
男人没再说话，蹲下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被血液浸染的白衬衫刺目而耀眼。
“叶尘光……”YC痛苦地抱住他，十根手指狠狠嵌进瘦弱的后背，“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尘光抽出最后一点力气回抱住男人，用力靠近他，把受伤的脸贴在对方脸上，喉咙里传来血液上涌的咕噜声：“先生……不要把我送回去……求求您……”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YC放缓了语气，“你一辈子都别想从我这里走出去。”
叶尘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没有办法说话，YC就站在病房的窗边背对着他，他艰难地抬起手，YC转过身来，背对着光叶尘光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轮廓像是被镶上了金边，像极了真正的天使。
YC走过来，帮他摘下了氧气面罩，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叶尘光突然哭了，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出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惹YC生气？自己是故意的吗？
“小孩儿……”YC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哽咽，“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叶尘光哭得更厉害了，胃里又抑制不住地疼痛起来，喉咙传来细碎的抽噎。
“我不该打你……”YC将他没输液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我有什么资格打你……”
“我觉得自己特别没意思，”YC像是在自说自话，“一边想着你能独立起来，有自己的生活，想让你打心里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但是当你真的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却又嫉妒到发疯……”
叶尘光觉得自己脸上的伤口裂开了，耳朵里湿湿的，像是有血流了进去。
“我不是嫉妒别人，小孩儿，我嫉妒你，你越自由，你越去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就越嫉妒你……”
“先生……”叶尘光哽咽道，“我一直追逐的……都是您啊……因为我得不到，才不知道到底该干什么……”
“对不起，”YC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无法回应你……因为我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我自己闻着，都觉得恶心至极。”
终于说出来了，YC的表白，他在叶尘光面前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彻彻底底的失败。没错，他鲜活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12岁那个下雪天，自那之后，他的心脏开始腐烂，阵阵恶臭透过他光鲜的外表一点点渗透出来。13年来，他比谁都想要活着，也比谁都想要死掉，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无时无刻充斥在脑海里，直到遇到叶尘光。那个孩子在橱窗里对着他露出蹩脚的笑容，那是一个如此纯净的容器，装着简单的灵魂，他就像一束光突然射进了YC的世界里，于是不管花多少标价他都要将这孩子买下来——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曾经的自己也像叶尘光一样单纯，拥有着世间一切的美好。
YC把叶尘光当作心头上的一块肉，一块还没有腐烂的肉，他支持着心脏的跳动，就像一个发动机，使得早已无望的YC还能继续前行。可是一切都会变，无论是谁跟他呆在一起，时间长了都会被他同化，所以他还是疯了。那天叶尘光在睡梦中叫着“爸爸”，这是一个多么久远的词汇，久远到YC都忘记该如何发音，一切罪恶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杀掉那个男人的？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个男人在外人面前做足了慈父的形象，会牵着他的手和别人介绍：“这是我儿子，可爱吧？”
可是一旦回家，在外面发生的一切就变成了短暂的幻觉，男人会用绳子将他捆起来，绑在阁楼的吊灯上，然后对他说：“叶尘，你这个杂种，你怎么会是我的儿子？你就烂在这里吧，没有人会救你，因为没有人在乎你……”
他就被这么吊在空中，大小便全部拉在裤子上，阁楼里充满了难闻的恶臭，没有水没有食物，直到他真的快要死了，男人才会回来把他放下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我要一直折磨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不是这个男人的儿子，他是男人的妻子和别人偷情的产物，所以他向他的亲生母亲求救，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总会救他吧——但她没有，那张年轻精致的脸总是会在看到他时露出厌恶到极致的表情。
“你别盯着我看，”女人嫌弃地说，“我会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直到她死掉的那一天，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都会露出讥讽的笑，她说：“叶尘……”他心里一凉，不想听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于是草草结束了她的生命。
为什么？YC问过自己很多遍，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自己？自己有做错什么吗？自己甚至都没有像别的小孩一样哭闹过！即使双手被皮鞋碾压，即使身体被烫上烟头……他都从来没有哭闹过……
因为父母是疯子，所以自己也是疯子，在未来的13年里，他设计害死了所有与父母有关系的人，最终坐上了酒都的高座。
——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他停不下来，他害怕自己的过去被人揭开，他一步一步，要把整个酒都都蚕食到自己的胃里，然后用胃液将它消化，最终成为自己的东西。
叶尘死了，12岁那年就死了，自那之后他都以YC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上，知道他本名的人甚少，陆君衡算是一个，只是这个人也是个疯子，所以才没有杀掉他。
他希望叶尘光能弥补他十三年的空缺，带着自己的名字，带着光。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要死，“爸爸”两个字从叶尘光的嘴里说出来，孩子带给他的巨大的安全感顿时荡然无存，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本来想把自己里里外外清洗干净，重新开始生活，最终却轻易地发现自己还在原点，而双脚早已深深嵌进水泥地里。
可是那个孩子阻止了他，用稚嫩的双手硬生生将刀刃从自己的身体上拉开。孩子眼睛里的担忧和恐惧是真实的，当他大喊着“你杀了我吧”，喊着“我不想活了”，又和曾经的自己那么相像。
“叶尘光，想要离开的时候就告诉我。”
叶尘光这次竟然没有立刻回绝，只是一个劲的哭，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流干。
身体的痛真的不算什么，即使YC把他凌迟了他又有什么怨言呢？他是知道的，自那次YC失控之后就一直在服药，男人怕自己再次失控，再次伤害他，是什么让他这么痛苦？又是什么使他坚持着在痛苦之中活下去？他想要知道，却害怕承受YC身体里令人窒息的黑暗，他救不了他，甚至帮不了他。
旧时代和新时代哪个好？
这又有什么好问的呢？不管在哪个时代，悲剧永远是悲剧，绝望永远是绝望，一个人真的想死，谁也拦不住，而一个人如果想活着，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YC两种人都是，你要想死，我可以帮你，你要活着，我就一直陪着你，可是你像一个燃烧的弹力球在生与死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我无法触碰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先生，”叶尘光最后说道，“有的时候，您也可以试着依靠我……”
“我真不该跟你较劲，”叶尘光走的时候YC说道，“当初就不该让你搬走。”
“这不是较劲，”叶尘光说，“如果我们还像昨天那样，早晚会争个你死我活……不过，先生您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您身边。”
回到公寓之后，叶尘光拉开抽屉拿出铁盒，坐在地上连抽了两根，世界又变得绚烂多彩，无数的彩色玻璃片在自己周围旋转，叶尘光伸出手，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和幻觉混杂在一起，仿佛真的能感觉到手心被玻璃碎片割裂的痛楚。
最后他拿出铁盒里写有电话的字条，用座机拨通了电话。
“你好？”那边的声音很礼貌，显然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
“邵翊甄，”叶尘光又点燃了一根烟，顿时感觉身体飘了起来，“再给我些烟。”
那边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天使，那是彩麻，抽多了一样会上瘾。”
“我不在乎。”
“我不能寄给你，你定个时间，我们老地方见。”
“好，”叶尘光露出迷茫的笑，“今天晚上11点。”
挂掉电话，他将剩下的抽完，后腰的伤疤竟开始隐隐作痛。叶尘光伸出手捏成拳头，然后将大拇指和食指舒展开，对准窗外的太阳。
“砰！”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叶尘光看着自己的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今天抽了多少？”邵翊甄看着叶尘光熟练地吞云吐雾，有些担心，“我给你的全抽完了？”
还是那个包厢，桌上还是几杯TheAngelinWhite，但是那个天使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副模样。
“你没给我多少，”叶尘光看着天花板，“一共就五六根。”
“我一个月才抽五六根！”邵翊甄有些恼怒，想要伸手抢过对方手上的烟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邵翊甄，”叶尘光收回失神的目光，聚焦在邵翊甄脸上，“别和我抢，不然我会杀了你。”
邵翊甄一愣，然后笑着靠向身后的沙发：“天使，我真想看看你的YC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是敢去找他我一样杀了你。”
邵翊甄脾气极好，似乎永远不会生气：“你有什么打算？还要留在他身边？”
“我离开他能去哪儿？”
“能去的地方多了，”邵翊甄眼里映衬出包厢外醉人的灯光，“离开酒都，外面有很多你们类人的避难所，你手上这个东西，是隔离区外才能搞来的。”
“你能帮我出去？”
“这不取决于我，”邵翊甄轻轻碰了碰叶尘光的刘海，“这取决于你，如果你敢取出你脖子后的ID，我就敢带你出去。”
叶尘光慵懒地靠到邵翊甄的肩膀上，眼神飘忽：“我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邵翊甄把嘴唇贴向他，见他没有拒绝，便压着他的头深深吻了下去。彩麻的烟味和酒精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这两种世间最邪恶的味道到了叶尘光嘴里倒是甜蜜得让人沉醉。邵翊甄没有得寸进尺，他只将对方的舌头轻轻舔舐了一番便退了出来。叶尘光半睁着眼睛，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邵翊甄痴痴地望着他，这是人间的何等尤物！
“邵翊甄……”叶尘光因为刚刚的吻呼吸有些不稳，这其中的诱惑滋味自然不用多提，“你想跟我保持这种关系吗？”
“什么关系？”邵翊甄贴着他的嘴唇，“这种关系？”
“嗯……”
“你的条件呢？”他不傻，酒都没有白送上门的宵夜。
“我找你的时候你要在，”叶尘光将烟雾吐在了对方的脸上，“还有，彩麻……我要多少你给多少。”
邵翊甄再一次将嘴唇贴了上去，这一次却凶狠很多，口腔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成交。”
叶尘光只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了无休无止的彩色漩涡，他看见YC的身影矗立在漩涡的边缘，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想喊但是喊不出来，伸出手却又无处攀附，他只能闭上眼睛，但又留恋眼前的色彩。
“天使，”邵翊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弄痛我了。”
叶尘光这才发觉在刚刚那个吻中，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对方后脖上的皮肤，指尖传来温热的湿润，他松开手，身体跌回沙发上。邵翊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道：“我不是类人，脖子后面也没有芯片。”
叶尘光瘫在沙发上，修长的腿卡在桌腿之间，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话。
“你抽多了……”邵翊甄叹了口气，“送你回去？”
叶尘光摇了摇头，眼睛始终聚不了焦，邵翊甄小心翼翼地把他拦腰抱起：“那你跟我回去，把你留在这儿，明天早晨你会连骨头都不剩。”
叶尘光没有反抗的力气，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温暖的手臂和靠着的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但是他说不出话也做不了动作，整个人软绵绵的，甚至连意识也开始不清醒。
车很宽敞，叶尘光被放在后座上侧躺着，邵翊甄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他开了点窗，冬天的夜风吹了进来，叶尘光感觉自己好受点了，身体也渐渐能动了。
“你送我回家吧。”叶尘光艰难地开口。
邵翊甄转过头来，对方正盯着他，眼睛里带着类人不可能有的威慑，于是他说：“你没事了？”
“好多了……”
“说地址，”邵翊甄转过头不再看他，“回去多喝点水，你可能会吐，烟我就给你留两根，这两天你都别抽了，忍着点儿，没有了再找我要。”
车子停在路边，叶尘光艰难地下了车，邵翊甄知道自己没资格送他上去，他只能耐心地在车里看着他进了公寓小区，才讪讪地离开。
他之前说得没错，这个天使迟早会自己害死自己。
叶尘光一进门就感觉胃里不对劲，他冲到厕所里，扶着马桶开始吐，他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就觉得每一次都要把内脏给呕出来了。
“YC……”他缩在卫生间的角落喘着气，嘴里不停地念叨那个男人的名字，“YC……”
LightofLoyalty营业额一直在上涨，叶尘光将营业时间推后了两个小时，每天两点闭店，12点到凌晨两点只卖酒。叶尘光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呆在餐厅里，有的时候他会站在吧台里发呆，看着衣着华丽的人群围着餐桌说着或是欢乐或是悲伤的话题，他也能一眼分辨出进来的哪些是人类，哪些是他们的类人。
他再也没有见过Xavia，他一定已经离开酒都了，就像邵翊甄说的，隔离区外那么多类人的聚集地，有的是他的藏身之所。Xavia被通缉是肯定的，不过一旦离开隔离区，就没有哪家政府再愿意介入了。如果还能见到Xavia，叶尘光真想问问他，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呵呵，能有什么不同呢？除了那些美轮美奂的高楼和先进的高科技，天空还是天空，土地还是土地，悲剧还是悲剧。
他又和邵翊甄见了几次面，地点都在那家酒吧的包厢，邵翊甄的确给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彩麻，但每次都有控制量，所以他后来再也没发生过抽到从幻觉里面拔不出来的情况。
和YC的关系还是那样，腻在一起的时候就像爱人，分开之后几乎除了工作和礼节上的问候再没有其他。叶尘光会在YC睡着之后，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我爱你”，就在YC快被吵醒时他又飞快地转身入睡。一切就像是个循环，他不知道YC有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那又怎么样，YC选择的是沉默，没有答复。这样的回应让叶尘光的心里像猫挠似的又痛又痒，当他看着紧闭着双眼的YC对他的表白充耳不闻，叶尘光无数次想伸出手掐死他。
YC没有再失控过，手臂上的抓痕早好了，叶尘光的手心里却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疤，每当他一个人在公寓，看着手里的疤都会暗自嘲笑自己——YC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耳朵上的洞是他要求的，而手上的刀伤则是自作自受。
有时他甚至在想，如果那个时候不阻止YC，任那把刀划破YC的皮肤割断他的动脉，让他看着自己的血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干，他叶尘光，也就终于解脱了。那个时候，他失去了自己的拥有者，理应被技术中心回收，但他也可以像Xavia一样逃跑，逃到隔离区外面，虽然他不确定外面的同类会不会接受他。
是啊，因为得不到，他想要这个男人死快想疯了，可是每当看着他充满怜爱地盯着手上的戒指，有的时候还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他对这个男人的爱意又重新占满了整个身体，把危险的杀意硬生生挤了出去。
YC当然不知道他和邵翊甄见面，也更不知道他从别的男人手里搞来了毒品，当然，也不会知道叶尘光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已经被杀掉的第一次类人革命的发起者曲问东的儿子。
按照革命日期推算，曲问东死的时候叶尘光只有五岁，当时他也中弹，但不知为何这条命被人拣了回去。他失去了记忆，这在那个时候的酒都，运用一些技术层面的手段是可以人为操控的，抹杀掉你的一部分记忆，或者为你嫁接一段记忆。只是叶尘光不知道，他曾经的记忆是被消除了还是储存起来了，如果是被储存，他相信他的记忆还在技术中心。
想找回来吗？想，又不想。
找回来，他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短暂的一生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会为了父亲去寻仇，更不会盲目地参加革命，他没有那份热忱也没有那份力气，这些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如果不找回来，那他将永远是YC的类人，得不到他，但能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叶尘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野心越来越大，欲望像气球一样在膨胀，他开始害怕自己，如果哪天爆炸了，会不会害死身边的所有人。他想过，如果自己必须要死，他一定会带上YC一起，他不想在自己死之后，YC又去技术中心购买新的类人，把那些曾经说给他听的甜言蜜语又说给另一个人听。
寄托也好发泄也好爱也好恨也好，YC的心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那段雪地里的记忆就像是时光长河里的一个暗礁，叶尘光漂到了那里，然后重重地撞在了礁石上，体无完肤的他裹着从身体里渗出来的鲜血继续顺着长河漂着，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方向没有未来。
康城出了大事，震惊了其余的11个隔离区。
那是一个周末，早晨吃完饭，叶尘光窝在YC身边和他一起看早间新闻，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康城的政府大楼，叶尘光坐直了身子，怔怔地盯着屏幕。
画面血腥到华丽，三个被砍下来的人头挂在政府楼大门的正上方，视频拍摄得很清晰，叶尘光几乎能看见那三个人头脖子上牵挂的血肉。三个人的眼睛都被挖掉了，眼眶里溢出了白色的不明液体，他们的嘴巴被撑开，舌头都被割掉了，整个画面诡异至极。
“知道他们是谁吗？”YC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叶尘光呆愣地摇了摇头。
“康城的市长和两个最重要的议员。”
叶尘光看向身旁的YC，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炯炯有神地盯着屏幕上的三个人头：“知道为什么要挖掉眼睛割掉舌头吗？”
叶尘光再次摇头。
“其实他们的耳膜也被戳破了，”YC淡淡地说，“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这就是新时代的现状。”
“先生……”叶尘光颤抖着问，“您怎么知道……”
YC看向他，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叶尘光，我以为你足够聪明。”
叶尘光不再多话，此时屏幕里出现了评论员，他面色凝重地表示，此次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在夜晚，市长和他的两个议员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回家，巧合地遭遇了暗杀，现在警方和政府都将嫌疑锁定在了第二次类人革命的革命党身上，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信息，但在如此风口浪尖的时刻干出这样的事除了革命党不可能是别人。
“叶尘光你看，”YC搂着他的肩膀温言细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此残酷，他们三个曾经是多么风光无限的人，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你有一天站到了顶端，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但当你跌下来，你同样要承受所有人的狂欢。”
“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有一天也许也会变成他们那样，”YC指了指屏幕上的三个可怜人，“那个时候，你只能和那些狂欢的人群站在一起，曾经的荣光和尊敬都不值一提。”
“不会的，”叶尘光说，“我不会让您有那一天。”
“是吗？”
“如果那一天到来，”叶尘光盯着他的眼睛，“我会代替您被挂在城墙上。”
YC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表情松弛了下来：“行了，别说得那么严重，不会有那一天。”
康城的政府在一夜之间被颠覆了，市长死了，群龙无首，他们需要在一星期内选出合适的领导人。即使没有证据，但事件的矛头无疑都指向了类人，康城发布了新令，所有的类人将被政府回收，而他们的拥有者将得到相应的补偿。
一时之间，不只是康城，其余12个隔离区的类人都变得人心惶惶，为了自保，更多的类人在现实的逼迫下私自摘除了ID，隔离区不能呆了，他们便涌向隔离区外。康城成为了第一个无类人隔离区，而各地的革命党对新时代的仇恨火焰无疑烧得更旺。
对于整个事件，YC没有再做出表态，叶尘光心里隐隐约约知道，康城发生的事YC肯定参与了，如果撕开他从容淡定的面具，皮肉之下一定是一张野心勃勃的笑脸。
酒都虽然没有颁布新令，但政府对于类人的筛查变得格外严厉，叶尘光自然没有逃过这一劫，每个星期他都需要回技术中心进行体检，任何的违法行为都可能令他失去继续在YC身边呆下去的资格。他不得不减少彩麻的摄入量，至少在例行筛查的前两天他必须忍住，每每到那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肤开始刺痛，像是有人要把他的皮肤从血肉之上撕扯下来，这时候之前医生给他开的抑制剂就起到了作用。他当然不会听从医嘱，叶尘光直接将抑制剂打入脖子上的大动脉，然后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又是阳光明媚的新的一天。
但即使是抑制剂也无法逃脱技术中心的审查，他的身体情况很快被汇报到了YC那里，包括通缉ID所记录的他的所有行踪轨迹。
当YC把技术中心传来的文件摆在他面前，叶尘光感到了无可描述的绝望。
“LightofGuilty？”YC苦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尽是失望，“这就是你说的忠诚？”
“强效抑制剂你用来做什么了？你告诉医生你每天头痛得睡不着？”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你没告诉我？”
“邵翊甄又是谁？”YC冷笑道，“叶尘光你那么聪明，竟然不知道换一个通讯器和别的人联系？”
叶尘光深吸了一口气：“先生，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所以你也是在骗我是吗？”YC将文件扫到地上，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向他砸过去，“所以你也要背叛我是吗！”
叶尘光没有躲，烟灰缸砸在额头上，温热的血液立刻淌了下来，眼前一片猩红，YC愤怒的身影渐渐向自己靠近。
“叶尘光！”YC愤怒地喊道，“我把你买回来不是让你来耍我的！”
他一手掐住叶尘光的脖子，另一只手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叶尘光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要晕过去了。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拳脚，他被打得缩在墙边，胃里一酸，胃液和血液一起喷了出来。
“叶尘光，”YC喘着气，目露凶光，“你不是让我杀了你吗？你不是不想活了吗？你觉得我会在乎你那点标价吗！”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YC拿起桌上的裁纸刀，下巴被狠狠捏住，冰冷的刀尖贴上了叶尘光的脸，刺痛之后又是源源不断的血液，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眼睛被血糊住了，但他还是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发狂的男人。
“先生……”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要把我送回去……”
男人没再说话，蹲下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被血液浸染的白衬衫刺目而耀眼。
“叶尘光……”YC痛苦地抱住他，十根手指狠狠嵌进瘦弱的后背，“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尘光抽出最后一点力气回抱住男人，用力靠近他，把受伤的脸贴在对方脸上，喉咙里传来血液上涌的咕噜声：“先生……不要把我送回去……求求您……”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YC放缓了语气，“你一辈子都别想从我这里走出去。”
叶尘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没有办法说话，YC就站在病房的窗边背对着他，他艰难地抬起手，YC转过身来，背对着光叶尘光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轮廓像是被镶上了金边，像极了真正的天使。
YC走过来，帮他摘下了氧气面罩，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叶尘光突然哭了，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出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惹YC生气？自己是故意的吗？
“小孩儿……”YC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哽咽，“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叶尘光哭得更厉害了，胃里又抑制不住地疼痛起来，喉咙传来细碎的抽噎。
“我不该打你……”YC将他没输液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我有什么资格打你……”
“我觉得自己特别没意思，”YC像是在自说自话，“一边想着你能独立起来，有自己的生活，想让你打心里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但是当你真的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却又嫉妒到发疯……”
叶尘光觉得自己脸上的伤口裂开了，耳朵里湿湿的，像是有血流了进去。
“我不是嫉妒别人，小孩儿，我嫉妒你，你越自由，你越去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就越嫉妒你……”
“先生……”叶尘光哽咽道，“我一直追逐的……都是您啊……因为我得不到，才不知道到底该干什么……”
“对不起，”YC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无法回应你……因为我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我自己闻着，都觉得恶心至极。”
终于说出来了，YC的表白，他在叶尘光面前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彻彻底底的失败。没错，他鲜活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12岁那个下雪天，自那之后，他的心脏开始腐烂，阵阵恶臭透过他光鲜的外表一点点渗透出来。13年来，他比谁都想要活着，也比谁都想要死掉，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无时无刻充斥在脑海里，直到遇到叶尘光。那个孩子在橱窗里对着他露出蹩脚的笑容，那是一个如此纯净的容器，装着简单的灵魂，他就像一束光突然射进了YC的世界里，于是不管花多少标价他都要将这孩子买下来——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曾经的自己也像叶尘光一样单纯，拥有着世间一切的美好。
YC把叶尘光当作心头上的一块肉，一块还没有腐烂的肉，他支持着心脏的跳动，就像一个发动机，使得早已无望的YC还能继续前行。可是一切都会变，无论是谁跟他呆在一起，时间长了都会被他同化，所以他还是疯了。那天叶尘光在睡梦中叫着“爸爸”，这是一个多么久远的词汇，久远到YC都忘记该如何发音，一切罪恶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杀掉那个男人的？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个男人在外人面前做足了慈父的形象，会牵着他的手和别人介绍：“这是我儿子，可爱吧？”
可是一旦回家，在外面发生的一切就变成了短暂的幻觉，男人会用绳子将他捆起来，绑在阁楼的吊灯上，然后对他说：“叶尘，你这个杂种，你怎么会是我的儿子？你就烂在这里吧，没有人会救你，因为没有人在乎你……”
他就被这么吊在空中，大小便全部拉在裤子上，阁楼里充满了难闻的恶臭，没有水没有食物，直到他真的快要死了，男人才会回来把他放下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我要一直折磨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不是这个男人的儿子，他是男人的妻子和别人偷情的产物，所以他向他的亲生母亲求救，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总会救他吧——但她没有，那张年轻精致的脸总是会在看到他时露出厌恶到极致的表情。
“你别盯着我看，”女人嫌弃地说，“我会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直到她死掉的那一天，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都会露出讥讽的笑，她说：“叶尘……”他心里一凉，不想听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于是草草结束了她的生命。
为什么？YC问过自己很多遍，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自己？自己有做错什么吗？自己甚至都没有像别的小孩一样哭闹过！即使双手被皮鞋碾压，即使身体被烫上烟头……他都从来没有哭闹过……
因为父母是疯子，所以自己也是疯子，在未来的13年里，他设计害死了所有与父母有关系的人，最终坐上了酒都的高座。
——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他停不下来，他害怕自己的过去被人揭开，他一步一步，要把整个酒都都蚕食到自己的胃里，然后用胃液将它消化，最终成为自己的东西。
叶尘死了，12岁那年就死了，自那之后他都以YC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上，知道他本名的人甚少，陆君衡算是一个，只是这个人也是个疯子，所以才没有杀掉他。
他希望叶尘光能弥补他十三年的空缺，带着自己的名字，带着光。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要死，“爸爸”两个字从叶尘光的嘴里说出来，孩子带给他的巨大的安全感顿时荡然无存，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本来想把自己里里外外清洗干净，重新开始生活，最终却轻易地发现自己还在原点，而双脚早已深深嵌进水泥地里。
可是那个孩子阻止了他，用稚嫩的双手硬生生将刀刃从自己的身体上拉开。孩子眼睛里的担忧和恐惧是真实的，当他大喊着“你杀了我吧”，喊着“我不想活了”，又和曾经的自己那么相像。
“叶尘光，想要离开的时候就告诉我。”
叶尘光这次竟然没有立刻回绝，只是一个劲的哭，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流干。
身体的痛真的不算什么，即使YC把他凌迟了他又有什么怨言呢？他是知道的，自那次YC失控之后就一直在服药，男人怕自己再次失控，再次伤害他，是什么让他这么痛苦？又是什么使他坚持着在痛苦之中活下去？他想要知道，却害怕承受YC身体里令人窒息的黑暗，他救不了他，甚至帮不了他。
旧时代和新时代哪个好？
这又有什么好问的呢？不管在哪个时代，悲剧永远是悲剧，绝望永远是绝望，一个人真的想死，谁也拦不住，而一个人如果想活着，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YC两种人都是，你要想死，我可以帮你，你要活着，我就一直陪着你，可是你像一个燃烧的弹力球在生与死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我无法触碰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先生，”叶尘光最后说道，“有的时候，您也可以试着依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