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2/2)
果然朱元璋也是有许多离别嘱咐想要与李善长说的,撇开了君臣关系,他与李善长到底是相交许久,志同道合的朋友。
姜妍看了看信的厚度,笑容越发灿烂,在朱元璋眉头跳动,快要恼了之前道:“你继续批你的折子吧,我去歇一会儿了。”她话落便直接转身小跑着溜了,连门都没替朱元璋顺手关上。
夏末秋初,朱元璋透过门扉瞧见了院落中的那棵古树被风穿过树梢时,飒然落下的树叶。印象中的绿意盎然已经演变成了如今的枯枝残叶,他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那个侃侃而谈天下大事官吏弊端的文士,如今也成了需要驱除的祸根。
朱元璋的表情有些漠然,收回视线重新开始批阅桌案上的奏折——他为与李善长的朋友私情而留他爵位,却也要为了这天下舍去李善长。大明在大刀阔斧地改革,跟不上步调甚至拖他后腿的人都只能被留名在过去,李善长是第一个,却不会是唯一一个。
秋收将要开始的当口,李善长带着妻妾告老返回濠州了,两辆半旧的青帘马车缓缓驶回家乡,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这便是曾经第一文官的落幕。
这样的结果让他团队中的众多文官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处置就到此结束,不会再往下追究了。提着的心都放下来后他们就开始对这个文官领头羊的位置眼热了起来。
虽说前有李善长这个警戒在前,但权柄的诱惑还是巨大到可以让他们冒风险的。
结果没等他们上下打点做出动作,接替李善长位置的人选就定下来了,朱元璋直接指定了一直被排斥在李善长团队外的刘基。
刘基是个聪明人,他原本是不想参与到这场争夺中的,没料到朱元璋直接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抛给了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了上去。然后便是意料之中的被架空,原本这些官员就与他不睦,对他下发的命令也就拖延着不执行。
他们倒也没有直接什么都不做给刘基留下把柄,只是每每工作安排下去便默契地互相推诿,将时间给空耗了过去。
面对这种状况,刘基选择了不作为。
他深谙帝王权术,朱元璋轻轻放过了李善长,就不能再就结党的事对这些文官进行处置。这些人既然自己看不清状况,懈怠不工作,那他也就刚好为朱元璋准备好了借口清除朝中无用之臣。
秋收统算将近两月,汇报始终没能摆上朱元璋的桌案,雷霆之威终于叫这些忙于政斗的文官清醒了过来,可惜为时已晚——所有懈怠不做实事的皆被定了“尸位素餐”的罪名,最低是革职,最高的是流放。
朱元璋的愤怒难以言表,今秋的粮食产量国库税收决定了开春后的北伐安排,他贬斥了李善长都没叫这些文官看清楚局势,那也不必再留情了,功过从来不是能够抵消的,他们不愿统算田地产量,那就自己下田耕种去吧!
另一方面,他对刘基也十分失望。
他拔擢刘基上来是因为他觉得刘基是个遇到关键事情能够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凯旋宴上那次应答让刘基在他心中的地位一下子超过了李善长。然而刘基这次选择了放纵属下怠惰,其中有多少是为了借他的手除去不听话的官员他也不清楚,这个他以为可以以国士相待的人到底还是掺和进了政斗中。
“我倒觉得他这么做很正常。”姜妍捧着本书,头也没抬地说:“你不也是一早就看出他们是有意懈怠故意不处理,等着看刘基表现的嘛。”偷懒不干活的官员名单朱元璋一早就列出来了,处置的时间也不会晚到让税收统计不上来,其实也是对刘基到底适不适合做领头人的一次考量。
“刘基替你找了由头把那些刺拔掉,你还要抱怨人家不是圣人。”姜妍冲他做了个鬼脸:“他要真是个死板管着手下官员的,你敢用他当领头人?”
朱元璋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倒是越发厉害了,顶的我都不知怎么回你。我是怕刘基这次吃到了揣度圣心的甜头,下次依旧故作聪明坏了事儿。况且他原本与其他文官关系就不大好,谁也不是傻子,瞧了他这次做法,怕是更要心中怨愤他。官员结党是大忌,有私怨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预备召刘基入宫点醒他,毕竟如今拔擢了他做领头人,他即便嫌弃其他官员都是烂泥,要作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也总不能忘了他也是植根泥潭中的,不想办法净化水源,一味地想独善其身一样不算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