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柒章(2/2)
“啊呀,多么聪明。”她歪着头,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竟然让我有些舍不得呢,不过,这都是为了蒼辉君,如果有一个‘烈妇’妻子的好名声,他便可以洗刷那些身后的闲言闲语,而你亦可以‘谢罪’了,不是么?”
“是的,母亲大人。”我缓缓抬起头,轻声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夜里,冈本家举行了送别的晚宴。
几乎所有在日本的族人都来参加,冈本蒼辉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沉默而稳重。
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只有低着头默默用餐。
回到卧室整理行装时,我仅带上了我唯一的两件嫁妆。
母亲的旗袍以及父亲的小太刀。
明月映亮了窗台前摆放的腊梅,红白辉映中,我仿佛看到了沉浸在战火中的故土满洲。
很快,我便可以回家了。
第二日,我在婆婆灼灼视线中与丈夫坐上了开往横滨港的汽车。
“日若丸号”停罢在近海港岸,许多日本社会中下层的贫民听信了政府的号召,以为无尽的肥沃土地以及上等公民待遇等待着他们,因此而选择远离故土迁往遥远的满洲。日本政府靠着这样的方式缓解国内的贫富差异以土地等问题。
我默默跟着丈夫登船,船下方送行的人群兴奋地挥舞着太阳旗,却没有一个我认识的面孔。
检查海关的士兵看了眼我的通行证后,皱眉扫向我的旗袍。
“喂,你!”他无礼至极地呼喝道:“既然是日本人,为什么穿着支那人的衣服?”
“日本人中国人有什么重要么,天皇陛下号召圣战是为了大东亚共荣。这是我母亲的衣服,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有资格穿,如果做日本人连穿衣的自由都无法选择的话,我就做中国人。”
“可恶——”
对方被我的口出狂言气到,冲上前便欲掌掴,却被冈本蒼辉制止。
碍于军职,士兵只有弯腰道歉。
冈本回头瞅了眼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除却高级军官,同去满洲的军人中很少带有家属的。
于是,新婚的我们成了冈本一些同僚的笑话。
短暂的海上旅途后,便是中国的大陆。
中国和日本,一海之隔。
千年的羁绊,如此的近,如此的远。
抵达的渡口位于旅顺港,我们在大连搭乘南满铁路线,去往新京。
日出前,我装扮好了自己,如同出嫁一般庄重。
我对着妆奁盒微笑,镜中的自己正是花样的年华,容颜娇艳美丽,但是内心却已死去。
父亲的花无刀捧放于双掌间,我却始终无法鼓足勇气抽出。
想起对父亲的誓言,我终究无以面对。
这样无忠无孝的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他呢?
我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丈夫,悄声走出车厢。
清晨的第一束光穿透浓密的云层,照亮了大地。
列车行驶在无尽的雪原之上,这是我所熟悉的山,熟悉的雪。
此刻,我如同站在世界之巅,感到无尽的喜悦。
“宗一,快看。”
我终于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在临死之前,能够再次看到故乡的土地。
我已经毫无遗憾。
闭上眼,我触摸着冰冷的刀身,泪水砸了下来。
跳下奔驰的列车那瞬间,我感到灵魂解脱般的震颤。
我想,我终于得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