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壹章(2/2)
上次看《乱世佳人》还是在东京银座的帝国剧院,那时因为新婚,冈本蒼辉特别带了我去看,因为电影放映时间过长,被东映切为上下两部,分别放送。
我因为没有看到郝思嘉的结局一直耿耿于怀,和冈本走出剧院时始终垂着头。
那是今生今世我初次亦是最后一次,与他约会。
往事如烟,现如今想来,仿若前世一般。
待得回过神,才发现电话铃正刺耳地叫嚣着。
忙不迭接起,原来是安藤特地提醒我晚上的电影,挂断后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在窗前站到了傍晚!
才打扮好,安藤便在楼下叫我上车。
车子是出租车,司机是常见的金发碧眼洋人,多是自十月革命后逃难来华的难民。
闲谈了一天的事情后,在奥町街的一间俄国西餐馆简单用了晚餐。
我点了红菜汤和闷罐牛肉。安藤则只叫了一客牛排,便一直在喝格瓦斯酒。
因为临近中国的传统除夕,不远的商店街遍地挂满了红灯笼的店铺及筹办年货的市民。
对面的宏济大舞台是东北首屈一指的摩登剧院,不仅有传统戏曲还有大量的满映作品轮番上映。
因《乱世佳人》是近年的经典剧目,大幅的海报便悬挂在大门外,画面中的白瑞德搂着郝思嘉深情凝视,而女主角永远是充满迷离魅惑而独立的。
“看过《清秀佳人》吗?”我说道。
安藤恭弥隔着餐桌慢慢摇头,西餐馆的灯光总是暧/昧而黯淡的,这让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我想,正是要这样吧,男人和女人,永远是隔着一层纱,才能够有想象空间,留有美好。
“是一部加拿大作家的少女读物,父亲送给我十岁的生日礼物,里面的女主角安妮,是个红发满脸雀斑的善良女孩,充满了纯真的幻想和感悟。”
“听来很好不是么?”
“一点也不好,其实,我最讨厌《清秀佳人》。安总是顾影自怜,当看到她替映在玻璃上的自己取了名字,并作为朋友那里,我就把书丢掉了。”
“哦。”
“父亲发现了很生气,从他当时失望的表情我便知道,我无法成为他想象中的乖女儿。但是为了让他开心,我一直在伪装。直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早已无法控制。而内心真正的我,永远无法看清。”
“。。。。。。包括你自己么?”
“是的。”我微笑:“所以你认为,白瑞德真的看透了郝思嘉的一切么?”
安藤想了想。
“难道不是么?”
“你错了。事实上,白瑞德只是自以为是的看到了他想要的郝思嘉。”
“世人常如此,因为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我点头。
“同样道理,男人总是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未必真的不了解女人。而女人亦并非真的了解男人。”
“所以,这世上总是充满了装腔作势的女人和捧场做戏的男人。”
我发现安藤恭弥总是能够和我有同样的观点,不由得微笑。
“正是如此。”
电影映画准时开场,各色服饰打扮的观众纷纷进场,绝大多数的平民仿佛是那些衣着摩登的有钱中国人及穿着制服挽着高级交际花的军官的陪衬。
然而《乱世佳人》气势磅礴的片头曲没播放多久,电影便被突然强制插播的新闻宣传片所打断。
场内响起一片抱怨声。
只见黑白的剪接片段带着雪花,内容混乱而荒谬,时而是军队行进,两旁满是举着日章旗热烈欢迎的人群;时而是最高司令的讲话:
“。。。。。。亚细亚正要回到亚细亚人的手中,我等是同宗同祖同命运的黄种人,只有一致对抗白种人以及反/动政府的压迫才是我等大东亚共荣圈必然的未来,只有坚持反抗和支持日满蒙的友好和平,才能够永世生活在满洲的王道乐土上,过着无忧苦无祸乱无恐惧的日子。。。。。。”
在观众纷乱的喧哗声中,安藤恭弥点燃香烟,侧头对我道:“又开始了洗脑了,‘日本是祖国,中国是母国’,扫兴至极。”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抿唇深深瞅我:“不过能把我们吉祥逗得这般傻笑,可见亦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安藤的声线是低沉中带着磁性,即便是在这样黑暗扰杂的场合,亦像情话般动人,我不由得出神。
就在这时,剧场出口的大门被猛然推开,随即是大量的日本宪兵涌入,整齐而气势磅礴的军靴声响彻电影厅,脂粉味和低声絮语被蓦地掐断,霎时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很快,这种安静成为了一种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