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随(2/2)
我胡乱“嗯”地一声算是回应阿流,掩去心底暗暗失落。
他就这样,走了?
我早该明白的,方才我等了那么久,都没再有他的声音,就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是我一直都在骗自己,我以前就喜欢骗自己,后来渐渐想了开,也就向往着活得坦诚,至少对自己坦诚,不过偶尔,我还是会不自觉、不自觉地骗一骗自己。
不过想想,本挫败的心也就放开了,
我宽慰自己,或许这个人只是与我不相干的人,
此后一生,我或是会把这个人忘得干净,就连他的音容都尽数消匿在我的回想中,或是往后只是有时依稀能记起这么个人,这么件事,但其余统统记得模糊不清。
人的一生就该这样不是么?
记得越模糊,就能活得越自在,不论是对事,或是对物,或是对人,
我忘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记的东西也够多了,其余的、不相干的,也就没有被记住的必要。
想通过后,我没把他太放在心上,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入屋后,就似乎真把其余抛在身后,
有时候阿流会说,我这个人,真是一点人味都没有,甚至有点漠视,不亲近的人很难相处,
我觉着,我倒也不是没人味,只是我想通,不论物事或情感,得失之间,看得开便会淡了许多东西,
譬如我一直吃不到的莲子汤,譬如我再也看不见的双眼,譬如我恢复不得的容颜,譬如我生不相见的父亲……我看得轻,命便轻,心亦是轻了。
阿流跟在我身后进了屋,我扁着嘴对阿流吩咐,“阿流,你给我燃三个炉子,我的脚要焙上一焙。”
我梛来张木墩,一半身子躺在榻上,裹住厚厚的锦衾,双脚搭在木墩上,阿流早就给我烧了三个暖炉搁在木墩的三面,
“怎么冻得这样通红了?殿下,阿流不是同你说了么,别四处乱跑。”
阿流嘴上埋怨我,然一双嫩手揉着我的脚。
阿流跟我八年余来,非但没享到什么跟好主子的福,反而事事要照料我这个要死不活的人,
都说宫里的女人都是将大把大把的好春光花费在我那个半百的父皇身上,那么阿流便是将大把大把的好春光花费在我这个半残的公主身上,对阿流的身世我只能仰头叹息,呜呼哀哉。
“你说下雪了,我就去走走,我以为我能自己走回来。”我突然坐起来,我问,“阿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个路都走不好,却总爱乱跑,连三五岁稚童都不如。但如若能当回一个寻常人,我也是很想的,至少能让我看得到就好了,这样,我便看看阿流。”
“你是殿下,谁敢说你半分不好?阿流也是怕你栽在哪一处伤到了,没人瞧见。”末了,阿流往我脚上掐了一把,“殿下,你嘴皮子上的工夫可愈发厉害了。”
我笑嘻嘻缩了缩腿,“阿流,你好大胆子,对本殿下不敬,可是死罪。”
“那便要看殿下舍不舍阿流做的莲子汤了。”
“不舍,不舍,”我忙应声,继而摇着脑袋道,“舍得了阿流,舍不得阿流做的莲子汤。”
“阿流还比不上一碗莲子汤金贵。”
我掩着嘴笑起来,
我听到一阵木椅拖动的声音,许是阿流站起身了,她的声音越发地远去,“殿下且歇着罢,阿流去给你开个小灶。”
我应一声,复躺下下去,再醒来时已是半昏,阿流已是备好膳食,
我是不晓得时辰的,这些大多是阿流与我说的,可见如果没有了阿流,我可能会活不下去。
我用过饭后决意外出走走,阿流以我的腿脚冻伤为由,限我只能在自家院子里走,我只能作罢,在院子绕了好几圈,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
正恰好想往回走,倏然一点细微的房瓦敲碰声钻进了耳廓,我耳朵一动,沿着声响走去,
自我双眼看不见,我的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细微的声音我都能听得清晰,大概是上天觉得,平白无故夺走我的双眼,心生有愧,才给我另赋异禀,有目共睹的是,确实很好用,我也常常依赖它。
“有人么?”我朝上喊了一声,良久,没得到回应,我笑道,“莫以为不出声,我就不晓得你在哪里了,即便你喘息声收得发轻,我还是听得到。”
那人还是不开口,
我深觉有趣,弯腰摸索了一块较为平滑石头坐了下来,双手拢入宽大的袖子里,想同他打打趣,便对着墙上的那人道,
“说说吧,你是观赏我妙芳殿的景色?是偷觑我殿中的金银?还是说,你是瞧上我殿中的小宫娥?”
我轻轻一笑,“金山银山你随意搬,宫娥公公你随意拐,日景月色你随意赏,但我的阿流必定要留给我,谁抢不得。”
“如此能言善辩,想必腿脚早就好了罢。”
我心中大惊,“是你?你是风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