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数星（2/2）

“对啊，明日，”我道，“你不会嫌又要跑一趟罢？虽说我这小院子很偏僻，也有点远，但是……但是……公主的恩赐，应该也值得这个分量罢，虽说我也实在算不上什么金贵的公主。”

我听见身后阿流正遥遥喊着我，

要是叫阿流见着风随，难保她不会口无遮拦，把其余的人譬如护军啊什么的引过来，把风随当作乱臣贼子，再纷纷乱箭扎死。

而我大概也是要沉猪笼子的罢。

想想便是一阵哆嗦。

毕竟听说我这间小院子离某个不怎么出名的宫门还是蛮近的。

我道，“阿流在叫我了，你明日午后必定要来明不明白？我会来找你的，如若你不来，我便站在这儿不走了。你不来一日，我站一日，你不来三日，我站三日。我这个人，最见不得欠人情了。”

说罢，不等他的回答，我提着裙摆，踉跄地摸着墙往回走。

“四殿下。”

我转过头，

“嗯？”

“风随谢殿下，赠我这满夜繁星，赠我南天的一百一十六颗星子，”他笑了一声，笑里三分凉意，“我长这么大，还没数过星子，此夜……是头一回。”

我就不一样了，从小到大，我几乎每夜都会数星子，就算后来看不见了，也喜欢让阿流帮我数。

“那你一定很孤独。”我道，“我也是很孤独的，你来找我，两人一起孤独，大抵会不那么孤独了。”

何况看看对方比自己惨那么多，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

他道，“去吧，我……我走了。”

瓦片敲碰叮铮，风裹挟而去，消散无痕。

就像是回到原点一样，冷寂，静谧。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回身摸着墙回到房中，深吸一口气，一踏入门槛，双手堪堪捂住了耳朵，阿流劈头盖脸的责问就落下来了，

阿流一见到我颇有愤愤，“我的小殿下哟，您到底跑哪儿，阿流喊您老半天了，都没见得您的人影，您也不回阿流一声，阿流险些就令全殿提上灯笼满宫寻您去了，瞧瞧这脸，冻成这个模样。”

阿流越来越唠叨了。

“阿流，你愈发像阿绒了。”

十六岁的年纪，却操着六十岁的心。

阿绒是我以前的一个老嬷嬷，最喜欢叨我吃饭，我一不吃饭，她就满屋子抓我，还说不给我编小孔雀了，我还气过她一阵，不再同她说话，只是之后……之后她去哪里了……我忘记了，我忘记太多事了。

我听出来阿流笑了，但是笑得很僵硬，唤作平常，阿流的笑都是爽快的，所以我很容易听出来，

她是这样说的，

“殿下，阿流哪能像阿嬷呢？”

我扮了个不知多丑的鬼脸，任由阿流帮我扫去身上的雪渣子。

她递给我一个汤婆子后，就在我肩头盖上绒毛毯子，双手抚掉我发上同脸上的雪沫，我的鼻子一下暖呼呼的，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到阿流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左眼上的疤痕，我下意识微微偏过头，

阿流手下一顿，慌张地解释，“殿下，阿流并非有意的。”

“无事，给我拧来条热锦帕擦脸，外边冷得慌，我冻得脸都点疼。”

说罢我挥了挥手，先一步进了内屋，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

说不在意，那都是假的。

即便过了六年光景，那点心底的在意，并不因斗转星移而被消弭，只是如今没有当初那般耿耿于心。

热锦帕擦脸擦手过后，我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娥还有阿流，早早地安置了。

平躺在榻上，双手裹紧锦衾，我将脑袋缩进被子里，掩住了鼻口，温温热热的，困顿一下子就泛过来了，睡意逐渐沉静。

我迷迷糊糊想起了过往。

我李茫活到如今，前半生活在光明之下，后半生存活于阴影之后，

许是我阴暗的日子活得太久，以后也必定是那样活下去，以至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也曾有一段光明的日子。

那段日子，明亮，而又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