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2/2)
然则此人帮了我个忙,我自是不能白受了别人的恩情,依着流程,眼下正是个问名字的好时候,
我问他,“告诉我,你叫什么,”顿了顿,加了一句,“明日我才好奖赏你。”
尚待闺阁的女子随意问男子名讳,是件损我清誉的事,如叫父皇母妃听了去,那可是要到请家法的程度。给赏赐是个问名字的好由头,不失我做为待在闺中的脸面。
他骤然语气偏冷,轻轻“哼”了一声,“殿下是觉得,臣下做的这点小事,是为求富贵,求权贵?”
诶,真是误会我了。
我问,“好吧,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么?”
鬼魅少年摇摇头,“大约是不能了。”
我又问,“为何?你真的是鬼魅吗?”
他道,“殿下,您觉得呢?”
我无奈作罢,低眉拱手躬了一身,“那我先谢过你,灯笼我收下了,你若打算拿回去,无妨来找我,我不算个深明大义的人,可这点度量也还是有的。倘若你不来……倘若你不来,我也不能怎么样,但我会记得你的。”
说罢,我提着灯笼,一手拎高及地的下裙,从鬼魅少年的身侧越过,向着庆熹殿的方位而去。
我没有问他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这里,又为何找我,他也默契地没告诉我。然而,世上的事情并不是非要弄个清楚不可的,就譬如他究竟是否真是一个鬼魅,多年后我也都没弄清楚。
后来他有没有来同我要灯笼我是不记得了,许是有,许是没有,可那也不重要了,
灯笼在前方摇曳,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光的影子,
拐过幽长的宫道,那些寂静与冷清便都被我抛在了身后。
我远远看到了架在庆熹殿院子门外的莲花灯还在亮着,那是阿绒给我做的,她一向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东西是像真得不得了。
因为我不太认路,阿绒就做了这灯,说我只要看到路上这盏灯,就知道到地方了。可今日有点奇怪的是,阿绒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我。
我提着鬼魅少年赠我的灯笼,推开了院子的门,前方有强烈的火光猛然照在我面上。
我被突如其来的光刺眼得下意识偏过头,再眯了眯眼望去,从狭小的眼逢中,我看到了一波一波漫上天际的烈火,仿佛要烧到天上去了,火焰贪婪地吞噬这座精美无双的高阁,每一毫一寸都不被放过,逼人的灼浪蚕食了整座庆熹殿,大门口上那块镶着“庆熹”的牌匾被烧得斜斜歪歪,
我几近以为我是在做梦,怔在原地,“啪嗒”一道落地声,将我的神志唤了回来,我呆呆垂头一看,是那只灯笼,灯笼上的杏白纸糊已经被火苗烧掉了一角,而火芯早已溃成一道青烟。
这……是梦么?
我蓦然抬头,看着被燃成冲天的宫殿,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就算是被亮光刺疼得眼泪直掉,我还是努力地瞪大了。
我要看清,看清这是一场梦,一场可怕的梦!
我红着眼疯了一般奔到庆熹殿的大门,双手握拳奋力锤着门扉,滚烫的门板将我的手烫得失去知觉。
“母妃,母妃,你在哪?”
“有没有人,给我开开门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开门,快开门……”
“着火了,快来救火,来救救我母妃,我母妃,”
母妃,母妃,母妃……一声声凄厉响彻回旋在空旷的天地,
是谁的声音,尖锐凄厉得犹如厉鬼的嘶叫?
我大哭大喊着,可没有人,像是说好了一样,一个人都没有,我锤着大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哀求着,盈荡在寂寥无星的夜晚,
庆熹殿的牌匾终挂不住,砸下牌匾下的我,我顿然就全失了知觉。
再醒来时,我已双目尽毁,容颜破碎,孑然一身。
一场火,烧了我生命的全部,我的母妃,未落地的弟弟,会给我做小玩意儿的阿绒,严明无私的教书嬷嬷,给我制枣子蜜茶的谈公公,胁迫我再不起床就要告状的芽儿姐,所有人,除了阿流,再没有人走出庆熹这个地方。
他们死掉了,就在我的面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终究都狠心地抛下我,就在庆熹殿外,仅仅只是用了一座墙。
庆熹殿已成废墟,而我只能搬进了妙芳殿。
每每回想这段回忆,只发觉,我这传奇的一日,真当的讽刺,前一刻,鬼魅少年送给了我满怀的那些希望,在后一刻,希望就生生将我的盼望燃烧殆尽。
我想,怎么会有光这种让人希望又绝望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