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禄阵(2/2)
那头静了一霎,就连呼吸声响都断了一下,我都险些要以为我的对面没有了人,只剩下我,和亭外那只叫个不停的雪燕。
“殿下,您可有听说过匿禄图?”
最后的字眼令我不禁诧异,我没想过风随会提到匿禄图。
匿禄图我是有些耳闻。
民间常颂一百一十三年前的那位开国祖宗,听闻他起居节俭,宽厚勤勉,生性淡泊,哪怕贵比四海,亦是节衣缩食。
世说是他位为前朝世家子时,曾见百姓潦倒,深知奢靡其害,国立后,倡廉洁之风,罢黜繁琐形制。
前朝好华贵,珠贝金玉,倚叠累山,开国祖宗以史为镜,为避重蹈覆辙,将前朝所留收纳的珠宝一并封入一处不为人知之地,命名“禄阵”,并将去往“禄阵”绘作匿禄图,留予危急存亡之时,与玉玺一并传承,撇开皇帝,谁人都见不得。
前朝宝藏之所有,其蕴无人可想,甚至有传言,“禄阵”之富贵,比国犹胜。对于匿禄图,亘古亘今众说纷纭,有者认为,前朝之物利今日之事,无可厚非,另者则以为,先帝如此安排自有考量,况且世事多变,多备无患。
因此,皇室之中,夺图之意也不再是暗地里的事了。
风随道,“近日常见贤妃母家兄弟在外宫走动,而内宫则隐隐有紊乱之相,甚至也有了些猜忌的风声……”
我笑一笑问,“你怕什么?”
他似有疑问,“我怕什么?”
我循循善诱,“你怕我会无辜者受累?”
“是。”他回答得利落诚恳。
我再压抑不住唇角的笑了,“你在担心我。”
风随默了片刻,“我在担心殿下。”
“不不,”
我纠正他,
“你应当说,我在担心你,殿下。”
事实上,我并不大想去帝诞席的,然风随的话就像是根线,绕在我的心头,绕着绕着,就成了一个结。
待到鸣钟响了三声,我牙一咬,迷迷糊糊想道,去便去。
左右也不亏,出面一趟兴许还能叫众人回忆回忆,我这个还在的四殿下一直都很安分,未恃宠而骄,未目中无人。
只是去了,难免会遇上些不愿见到的人。
其实有些事情,久了过后再回首,会觉得或许早已不算什么了。
阿流和妙芳殿众人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吊着心眼不敢在我面前露馅,阿流晓得我这倔性子,也晓得我不愿见人,于是这么多年都没敢劝我去,但她们都不晓得,我早已过了耍小孩心性的年纪了。
近日宫廷颇为繁忙,人众走动比以往要多上许多,风随因此不能常来了。
我略有些想他了,但实在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日落月升三回,转眼便是三日光景没了影,次日便是父皇的寿辰,宫中的宫人皆是既兴奋又惶恐,只有我这这一角落最最清闲,
我将阿流拉到房中,将我明日要出宴一回这件事向她知会一声,听到这个重量消息,阿流伊始表示不信,
她道,“年节的年宴殿下您都没去,这节骨眼上去,难免听人微辞。”
皇帝的生辰较为特别,是生在年节后的第七日,关于这一日还有个不甚平凡的奇闻。
传奇之人在开始他传奇的一生前,须得有个传奇的出世征兆,譬如江河日下、风雨如晦什么的,而能做皇帝的人自然便是传奇之人的传奇翘楚,出世征兆必定亦是一段传奇。
那年的大雪一下便是一月有余,举国上下一白,一月来,却在年后第七日一早出了个大晴,暖日照在发亮的白雪上,就如同满地的碎银。
先帝走出殿门,举天对地,方想作首豪迈至极的诗,第一句尚未想全,“啪嗒”一声,殿前掉了几只瘸腿的鸽子,骇得先帝花容失色,暗道国运不妥,立即动员全宫,将正在俪晌山庄休假避寒的卜筮一颠一颠抬进宫。
不想皇宫大院堪堪踏入半步,当今皇帝便呱呱落地,于是卜筮又一颠一颠被抬进后宫。
得了卜筮几句胡诌的好话,先帝顿时铁树开花,连带瞧着那几只瘸腿的鸽子都觉得眉清目秀,瘸得很不凡。
直到四十余年后,当今即位,众人回忆旧史,觉得那几只鸽子果真很不凡。
然而,野史记载,其实那几只鸽子是御膳司年节用来炖给各宫剩下的,而瘸腿是因怕鸽子冲撞贵人,遂庖厨们将鸽子爪给折了断。
可见野史较为可信。
多了这一样大事,年前各宫的大人除开备年节,还要备皇帝的寿宴,于是每每此时,宫里都会乱做一团麻球,我每看到此,都觉得全天下最想推翻当今的,其实应当皇宫里的这几千人才是。
自火烧箜泛殿以后,我便再没出现在年节的筵宴上。
年节的筵宴是众邦同庆君臣齐欢,适时会接纳外邦的使臣与朝廷的官宦留在宫□□度良宵。这段时日我便会闭门不出,且不说我容貌丑陋,便是因这双瞧不见外物的眼冲撞了什么人,我也是担不起什么罪责的。
我不愿丢人,更不愿给我朝丢人。
因我这个举措,宫内众人对我的评价颇高,俱称我深明大义,是个识大体的表率,以至后来我即便是好奇得不得了,也要顾及这个称号而把自己拘在妙芳殿中。
我怅然道,“许久没露露面了,我怕大家会忘了宫里还有我四殿下这么个人,此番出宴,不过想与众人叙叙旧,熟络熟络。”